沈越是被打包声吵醒的。
胶带撕拉的声音从客厅传进来,一声接一声,节奏很快。他摸到手机一看——早上七点二十。
谁?
他爬起来,穿着大裤衩走出卧室,看到王浩蹲在客厅地上,正在裹气泡膜。旁边已经堆了二十多个包好的箱子。
“王浩?你几点来的?”
王浩抬头,笑了一下:“七点。”
“不是说八点吗?”
“在家没事,早点来。”
沈越看了看地上那些包裹,又看了看王浩——额头上有汗,t恤领口湿了一圈。这孩子,实诚。
“你吃早饭了没?”
“吃了,路上买的包子。”
沈越没再说什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递给王浩。
“昨天的工钱。”
王浩接过钱,愣了一下:“越哥,不是说每天结吗?这才七点——”
“昨天的活昨天结,今天的今天结。拿着。”
王浩把钱揣进口袋,低头继续打包,嘴角翘着。
沈越打开电脑,看了一眼后台。订单又涨了,昨晚睡觉前是四百三十七单,现在五百二十单。投流烧完了,一万块全部烧光,但自然流量还在进来。
“王浩,今天订单更多,你扛得住不?”
“扛得住。”
“中午我给你带饭。”
“行。”
沈越骑电动车出去收红薯粉。今天他发了狠,决定先收两千斤。电动车后座绑了两个大编织袋,一家一家跑。刘大爷家又买了一百斤,张婶家五十斤,李叔家八十斤,赵奶奶家三十斤。村子大,四千多人,几乎家家做粉。他骑着车在村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手机扫码付钱,一笔一笔。
第三趟的时候,电动车没电了。
沈越推着车走回家,后座还堆着一百多斤粉,推了二十分钟,累得满头大汗。到家把粉卸下来,插上充电器,但充两个小时才能骑。
“王浩,车没电了,我先跟你一起打包,下午再去收。”
“行。”
两个人蹲在地上吭哧吭哧打包。王浩负责裹粉,沈越负责装箱贴单。配合越来越默契,速度比昨天快了不少。但订单涨得更快——六百单,七百单,八百单。沈越看着后台数字,头皮发麻。
“越哥,这样下去咱们两个人不够啊。”王浩说。
“我知道,先撑着,回头再招人。”
正忙着,院门口传来汽车的声音。
沈越抬头,看到一辆白色大众停在门口。车门打开,晓雯下来了。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拎着一个大袋子,还有两杯奶茶。
“沈越!你家怎么搞得这么乱啊?”晓雯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的纸箱和气泡膜,嘴巴张得老大。
沈越站起来,嘿嘿挠头:“生意好,没办法。”
晓雯走进来,把袋子和奶茶放在桌上。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沈越:“你要的证,齐了。”
沈越接过来,打开一看——产地证明、自产自销承诺书、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食品小作坊登记证、承诺达标合格证。每份都盖着红章,日期是今天的。
他愣住了。
“这……不是说要十五到二十天吗?”
“正常办是要那么久。”晓雯笑了笑,“但我爸打了个电话。”
沈越脑子嗡了一下。她爸到底什么来头?一个电话,十几天的事一天搞定?
“你爸是……”
“市商务局的。”晓雯轻描淡写,“二把手。给县里打了个招呼,特事特办。”
沈越拿着那叠证件,手有点抖。商务局,二把手。难怪上次她说“县城就这么大,想打听什么打听不到”。难怪她妈能介绍她来相亲。难怪她开着车、背着蔻驰、送香奈儿不眨眼。
“发什么呆?证件给你了,赶紧上传啊。”晓雯催他。
“哦哦。”沈越赶紧打开电脑,拍照、上传、提交审核。系统提示“资料已提交,预计1-2个工作日审核”。
“行了,等审核吧。”晓雯拍了拍手,看了看地上的包裹,“你们今天多少单了?”
“八百多。”王浩接话。
晓雯倒吸一口凉气:“八百多?你们两个人?”
“嗯。”
“疯了。”晓雯拿起那两杯奶茶,一杯递给沈越,“芋泥波波,七分糖去冰,你上次说的。另一杯给这位小兄弟。”
王浩接过奶茶:“谢谢姐。”
“我叫麦晓雯,叫我晓雯姐就行。”
王浩点头。
晓雯看了看满地的纸箱,又看了看沈越:“我下午在这里帮忙吧。”
沈越愣了一下:“你店呢?”
晓雯掏出手机,发了条朋友圈——“下午店里有事,不开门了,勿跑空。”发完把手机揣兜里,脱了风衣,撸起袖子。
“给我个胶带。”
沈越看着她,没动。
“愣着干嘛?给我胶带啊。”
沈越递给她一把胶带切割器。晓雯蹲下来,拿起一个纸箱,动作利索地封底、装货、贴单,一气呵成。
“你在美甲店练过打包?”
“我大学暑假在快递公司干过。”晓雯头都没抬,“比你专业。”
沈越笑了。
三个人蹲在地上打包,速度翻倍。晓雯话多,但干活的时候不说话,专心封箱贴单,偶尔催沈越“胶带”“剪刀”“快递单”。王浩在旁边裹气泡膜,裹得飞快。沈越负责称重和贴单,三个人配合得像流水线。
干了两个小时,地上的包裹堆到了腰那么高。
沈越站起来活动腰,看到晓雯还在蹲着封箱,额头上有汗,鹅黄色的连衣裙沾了灰,头发从耳边滑下来。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继续封。
沈越看着她的侧脸——鼻子挺,睫毛长,嘴唇不涂口红也红润。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长相,但耐看,越看越好看。
“看什么看?干活。”晓雯抬头瞪他一眼。
沈越赶紧蹲下来,脸红了。
王浩在旁边偷笑。
下午四点,订单终于处理完了。九百二十单,堆了半个屋子。晓雯站起来,腰都直不起来了,扶着墙喘气。
“沈越,你这活不是人干的。”
“你非要帮忙的。”
“我那是心疼你。”晓雯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脸有点红。
沈越也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浩在旁边假装没听见,低头收拾废纸箱。
“那个……奶茶凉了,我去买新的。”沈越站起来。
“不用,我不渴。”晓雯揉了揉腰,“你那个红薯粉,质量过关吗?别到时候客户投诉。”
“过关,纯红薯的,不加胶。”
“你拿去检测了?”
“没有,但村里人做了一辈子,不会有问题。”
“那不行,你得检测。达标合格证虽然办了,但你得真的有检测报告。万一有人举报你,说你卖三无产品,你怎么办?”
沈越愣住了。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帮你联系一个检测机构,你把样品寄过去,测一下淀粉含量、添加剂、重金属。花不了多少钱,但心里踏实。”晓雯说着掏出手机,翻了个号码,打了过去。
“喂,李叔叔,我是晓雯……对,我爸上次跟你吃过饭……我想问一下,食品检测要找哪个机构……县疾控中心就行?好,谢谢李叔叔。”
挂了电话,晓雯看着沈越:“明天你去县疾控中心送样品,就说是我介绍的,他们知道。”
沈越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办证,一个电话。检测,又一个电话。他忙了几天搞不定的事,她几个电话就解决了。
“晓雯,谢谢你。”
“谢什么,你请我吃火锅就行。”
“请你吃十顿。”
“不用,两顿就行,吃多了胖。”晓雯笑了,拎起风衣,“我走了,店里明天还要开门。”
“我送你。”
“不用,你忙吧。对了,明天记得去送检。”
“记住了。”
晓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的包裹:“沈越,你生意这么好,得租个仓库,不能在卧室打包了。”
“我知道,回头租。”
“还有,你得注册个公司,个体户不够用了。”
“嗯。”
“那我走了。”
“路上慢点。”
晓雯上车,发动,摇下车窗:“枸杞泡了没?”
沈越愣了一下:“忘了。”
“我就知道。”晓雯从包里掏出一袋枸杞,扔给他,“给你带了一袋,记得泡。”
沈越接住枸杞,笑了。
“走了。”
白色大众开走了,消失在村道尽头。
沈越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袋枸杞,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
王浩走过来:“越哥,晓雯姐真厉害。”
“嗯。”
“她是不是喜欢你?”
沈越没回答。
“肯定喜欢你,不然谁放着店不开来帮你打包?又脏又累的活。”
“别瞎说,干活。”沈越转身进屋。
王浩嘿嘿笑了两声,跟进去。
晚上,王浩下班走了。沈越一个人坐在堆满包裹的房间里,腰酸背痛,但心里踏实。他泡了杯枸杞水,喝了一口,甜的。
手机震了,晓雯发来的消息:“枸杞泡了没?”
沈越拍了张照片发过去:“泡了。”
“乖。证件上传了?”
“上传了,等审核。”
“检测的事别忘了,明天去疾控中心。”
“忘不了。”
“那行,你早点睡。”
“你也是。”
“对了,今天打包那九百多单,你一个人发得完吗?”
“发不完也得发,明天王浩来帮忙。”
“你那个员工不错,勤快。”
“嗯,七点就来上班了,我说八点。”
“那你给他涨工资。”
“涨了,一天两百。”
“可以,沈老板大方。”
沈越看着“沈老板”三个字,这次没心虚。因为他今天确实干了老板的活——收粉、打包、发货、办证。虽然证件是晓雯帮忙的,但活是他干的。
“晓雯。”
“嗯?”
“今天谢谢你。真的。”
“别煽情了,请我吃火锅就行。”
沈越放下手机,关了灯。躺在包裹堆里,闻着红薯粉的味道,闭上眼。
明天,去疾控中心送检。
去租仓库。
再招个人。
手机亮了。银行的短信,每天一万。
他看着那条短信,没关。以前觉得没意思,今天觉得有意思。因为今天,他靠自己赚了钱——不是系统给的,是卖红薯粉赚的。虽然投流花了一万,订单亏了钱,但店铺做起来了,客户积累起来了。长远看,不亏。
沈越把手机关了,塞到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