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方回家第三天就来了电话,说想签。周明远在电话里问了一句:你不是说回去想想吗,这么快就想好了?
老方在电话那头嘿了一声:想好了。我在对比田蹲了半小时,又在展示田蹲了半小时,两边的苗我都扒开看了。一边三四蘖一边光杆子,还用想吗?
那行,你过来签就行。
不着急,我先把我家那几亩地的地力摸一遍再签。我表哥说你们今年排班已经排完了,我签也是明年的事了,先跟你定个意向,明年春天种。
也行。那你开春之前随时过来。
挂了电话,周明远把老方的名字记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明年意向一栏里。这是他笔记本上新开的一页,之前冬天签的、春天播的都在前面,新的一页是已看地未签约,老方是第一个。
合作社院子里春天的阳光已经暖得不需要穿外套了。老赵把冬天穿的棉袄收进柜子里换了件夹克,大白趴在地上晒太阳,肚子贴地,四肢摊开,看着像一张狗皮毯子铺在院子里。
赵叔,老方说明年签。
明年签就明年签。看了地心里有数了,他今年会一直关注着对比田的长势。等秋天收了粮,他更不会跑了。
周明远合上笔记本,又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远处展示田和对比田的苗都在继续长高,颜色差异从远处看已经很明显了——对比田深绿,展示田浅绿。
下午张老三来合作社借扳手,说是播种机有一个调节螺丝松了要拧紧。拿了扳手没走,蹲在院子里跟老赵聊了一会儿天。
赵叔,我今天开车路过李家庄的时候,听见路边两个人在聊天,说沈记的苗比丰源的壮。我没停车,但听到这句就记下来了。
老赵坐在椅子上正剥花生,听了之后手里的花生没停。李家庄的农户说的?
看着像,两个人都穿着胶鞋,地里的打扮。应该是在路边歇脚聊天的。
老赵把剥好的花生仁放进碗里。口碑传开了。李家庄离展示田和对比田都不远,农户路过的时候蹲下来看一眼就分得清谁家的苗好。
那以后是不是越来越多的人会过来看?周明远问。
会。农闲的时候大家没事做就喜欢串门看地,哪家的苗好哪家的苗差,不出三天全村都知道了。等再过几天分蘖全部长出来之后,对比田的苗比展示田的苗粗一截,更明显。到时候来看的人会更多。
张老三借了扳手走了。周明远坐在院子里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老赵说得有道理。种地这事儿跟别的不一样,庄稼长在地里藏不住,谁好谁差一眼就能看见。老百姓自己会看会对比,不需要有人宣传。
傍晚的时候周明远去了一趟刘家屯。他是去找刘二柱问问荒地出苗情况的。到了刘二柱家,刘二柱正在院子里修电动车链条,满手黑油。
周经理来了?地里的苗我上午看过了,出得挺齐的。我数了一下,行跟行之间基本都有苗,缺苗的地方不多。
出苗率大概多少?
八成五以上吧。我看比赵老三那块地的出苗率还高一点。
周明远站在院子里跟他聊了几句荒地的情况。刘二柱说土比以前松软了,灌过水之后整个地块的状态比荒着的时候好太多了。他说完擦了擦手上的油,从屋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咸鸭蛋。自己家腌的,你们拿着吃。
周明远接过咸鸭蛋道了谢。准备走的时候刘二柱又叫住他:周经理,我隔壁老刘家的地也荒了几年了,这两天他看了我地的苗说想种水稻。他是怕麻烦一直没动,回头我让他直接去合作社找你们。
行。让他来就行。
回到合作社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老赵在灶房炒菜,锅铲碰锅沿的声音从窗口传出来,大白蹲在灶房门口等着。周明远把咸鸭蛋放进灶房里,然后出来在院子里坐下。
手机亮了一下,方远的消息到了。
丰源项目组今日工作日志——展示田分蘖芽持续发育中。抽样检查显示分蘖芽形成率已提升至约25%,但已抽出的分蘖长度不足1公分。项目组备注:分蘖进度较计划滞后约10天,对最终有效穗数的影响需持续评估。
周明远看完把消息转给老赵。老赵从灶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百分之二十五了,还是在涨。但长度不足一公分这个信息更有意思——芽出来了但长不大,说明养分不够支撑分蘖生长。密植导致光合产物不够分到分蘖上,主茎自己还不够吃,哪有多的给分蘖。
那等拔节期开始之后,养分会更集中到主茎上,分蘖就更难长了?
对。拔节期一到,苗会把大部分养分输送到主茎顶端去长穗,分蘖只能捡剩下的。展示田的分蘖芽现在才刚出来,等到拔节期开始的时候它们还在发育阶段,养分一转向就全都萎缩了。
老赵说完转身回灶房继续炒菜。锅铲的声音又响起来,油锅滋啦一声,葱花的香味飘出来。大白从灶房门槛上站起来走进灶房蹲在灶台边上,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周明远坐在院子里,春天傍晚的光线柔和得像一层淡金色的薄雾。远处的展示田和对比田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绿色,白漆桩在最后一抹光里还是白的,牌子上那行字还能看清。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傍晚的远景,然后放下手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院子里老杨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着,声音比春天刚来的时候厚实了很多,叶片已经长到巴掌大小了,在风里翻动的时候露出叶片背面浅白色的脉络。
灶房里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铺出来,落在院子里的地面上。大白蹲在灶房门口等着开饭,尾巴在地上轻轻扫着,偶尔抬头朝灶台的方向看一眼。
周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往灶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村道上传来电动车的声音,回头看了一下——有人骑着电动车从合作社门口经过,速度不快,骑过去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灯光,然后继续往前骑了。
他不认识那个人。但那个人在春天傍晚的天色里经过合作社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是在看灯光还是在看院子里面。
周明远走进灶房,带上了门。大白已经蹲在桌边等着了,老赵把两碗炒面端上桌,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边沿焦脆,蛋黄半熟。
吃吧。明天去试种区看分蘖情况。分蘖期快结束了,拔节期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