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是被手机震醒的。六点刚过,方远发了三条消息过来,中间间隔不超过两分钟。
第一条:丰源那边六点就开始布置了,拉了一车警戒柱过来。
第二条:刘建军亲自在板房门口指挥,不让项目部的人用手机拍照。
第三条:广告牌昨天晚上亮了一整夜,射灯没关。
周明远趴在枕头上看完,回了个。院子里老赵已经开始活动了,竹扫帚刷过水泥地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大白偶尔叫一声,像是被扫帚撵了。
他爬起来洗漱。水龙头的水还是凉的,泼在脸上激了一下精神。老赵已经把灶房的门打开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今天周五。周明远把毛巾搭在铁丝上。
老赵正在切咸菜,菜刀落在案板上有节奏地响。知道。媒体开放日。跟咱没关系,咱该干啥干啥。
方远在那边盯着。
盯着就行。你把手机开着,他发啥你念给我听就行。老赵把切好的咸菜拢进盘子里,又打开灶房角落的冰箱拿了两颗鸡蛋,吃完饭你去赵老栓那边看看,今天灌第二遍穗肥的水。水层别太深,三公分够了,太深了把肥冲没了。
早饭的时候手机又震了几次。方远在刷屏式汇报——丰源在展示田入口处铺了红地毯,田埂上插了彩旗,板房里摆了矿泉水和小点心,接待桌上放了宣传册。
周明远一边喝粥一边念给老赵听。老赵咬了口馒头,腮帮子鼓着嚼了几下,咽下去了才说话:红地毯铺到田埂上?那人踩完了地毯再踩泥,地毯带回去洗都洗不干净。丰源是真豁出去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方远发了张照片过来——展示田A区前面竖起了一个易拉宝展架,上面印着丰源农业2026优质稻示范展示田,下面一行小字写的是密度优化方案·科学增产新路径。
周明远把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给老赵看。老赵放下筷子凑过来,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易拉宝做得挺漂亮。就是地上那苗不配合。
吃完早饭周明远骑车去了对比田。赵老栓已经在地里了,正蹲在田埂上摸水层的深度,两根手指插在泥水里试了试又拔出来。
叔,水层咋样?
差了点。昨晚水跑了一截,得补。赵老栓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段,蹲下又试了一处,现在大概两公分不到,撒了穗肥之后水层得稳住,肥才能溶下去。我现在就放水。
他走到进水口那边弯腰把堵着的编织袋往外抽了一截。水从水渠里涌进来,哗哗的,沿着垄沟往地里铺开。
周明远站在地头上看了一会儿。对比田的苗今天看着又精神了一点,叶片比前两天更宽了,叶面上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晨光里亮闪闪的。他蹲下来摸了一根茎秆,拇指和食指环了一圈还多出一截来,硬邦邦的,捏不动。
他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配文是对比田茎秆,今早实测。
手机群里炸了一下。食摄中国那边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安娜回了个好粗壮,林芷宁回了个人比人气死人,茎比茎笑死人。
周明远正低头看群消息的时候,村道上又来了辆电动车。他抬头一看——是昨天那个姓李的张家洼农户。今天不一样了,今天他后座上还带了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夹克,手扶着车座沿,脸色看着有点紧。
姓李的把车停在对比田旁边,没熄火,两条腿支在地上。后座那个灰夹克跳下来走到地头,没跟周明远打招呼,直接蹲下去薅了一丛对比田的苗起来看。
这就是你昨天说的那地?灰夹克问姓李的。
对,就这个。
灰夹克捏着茎秆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又扒开叶片看根部,数了数分蘖。他把苗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水,转头看着姓李的:你地里的苗要是有人家这个八成壮,我都烧高香。
哪有八成。姓李的苦笑了一下,有五六成我就知足了。
灰夹克没再接话,又站了一会儿,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眼睛在地里来回扫。然后他转过身来第一次正眼看了周明远:你是沈记的人?
对。你是张家洼的?
嗯。我跟他一块追加采购的丰源试种包。灰夹克把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用手背擦了擦鼻子,我今天跟他来就是想亲眼看看。看完了,心里踏实了,也死心了。
他说完转身往电动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周明远说了一句:秋天收完粮之后你们要是还这个价收米,我来找你们。
姓李的发动了电动车,灰夹克上了后座,两个人沿着村道骑走了。电动车在田埂拐弯的地方顿了一下,后轮压到一块石头弹了弹,然后拐过弯去消失在一排树后面。
周明远站在原地把刚才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秋天收完粮之后来,算是不打折扣的表态了。
手机又震了。方远的消息:九点了,媒体开始来了。我站在路对面拍,没靠近。来了两辆车,五常日报和五常融媒的人。还有一个本地自媒体博主,带着稳定器来的。
紧接着又一条:刘建军穿西装了。在入口处迎接,笑得很标准。
周明远把消息念给赵老栓听。赵老栓正在调整进水口的水量,抬起头来笑了一声:穿西装下地?皮鞋踩田埂上不打滑吗?
方远说还有两个本地自媒体。
行,让他们拍吧。赵老栓又弯下腰干活去了,你把消息转发给老赵,让他也知道。
周明远转了。老赵隔了一分钟回了条语音:他穿西装还是穿棉袄跟咱们没关系。你盯好水层就行,下午我再配一袋肥去刘二柱那边转转。
十点左右方远开始密集发消息。语气从报告式变成了实况解说式:
丰源把开放区划了大概三亩地左右。就是A区那一整片,用彩旗围起来了,入口摆了桌子签到。
b区确实拉了警戒线。黄色那种塑料带子,拉在铁杆子上,风吹的时候飘起来看着挺明显的。
一个五常融媒的记者往b区方向走了两步,被刘建军追上叫回来了。说那边正在进行标准养护工序,地面湿滑不安全
五常日报那个韩记者没往b区走。他一直在A区拍照片,但拍的时候经常停下来,转头看警戒线的方向。
方远发了一张照片过来——韩记者站在A区边缘,手里举着相机,镜头朝向的却是警戒线的方向,人在取景框后面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姿势明显不是在拍眼前的稻田。
周明远把照片给赵老栓看了。赵老栓正在地头坐着抽烟,烟夹在手指间,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这个记者有想法。
啥想法?
他在拍什么不一定真按丰源说的拍。你看他这个站位——面对警戒线举相机,镜头朝向跟丰源给他指的方向是反的。记者不笨。
赵老栓抽完烟把烟头摁在田埂的土里埋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接听,眉头皱了一下:嗯……什么记者?……我们这里没有接待……谁让你们过来的?
周明远看他表情不太对。咋了?
赵老栓挂了电话,站在地头沉默了两秒:小孙那边来了个电话,说有一个自称本地自媒体的博主去了合作社门口要采访,说想拍对比田。但那个博主名字跟方远说的丰源邀请的那两个不一样。
周明远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掏出手机打给了小孙。
小孙,那个自媒体是啥情况?
是个男的,二三十岁,拿着手机自拍杆在门口转悠,说想拍个沈记对比田实探。我说得提前约,他说他就是路过来看看。现在还在门口等着。
你让他等着,别让他进院子。
挂了电话之后周明远又给老赵打了过去。老赵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里有电动车行驶的风声:咋了?
合作社门口来了个自媒体,名头不在丰源的邀请名单里。小孙说人还在门口等着。
老赵那边沉默了两三秒。风声一直在,电动车还在走。那你想咋整?
要不要让他拍?
拍不拍都可以拍。地里的苗不骗人,拍了也不怕。但是有一点——别让他进办公室翻东西。拍完地就走。
周明远想了想,觉得老赵说得在理。他又给小孙回了一个电话:你让他去赵老栓的对比田。告诉他地址,说我在田里等他。
二十分钟后一辆白色的SUV停在村道上。车上下来一个戴棒球帽的年轻男人,t恤上印着某个本地自媒体平台的logo,手里举着个带麦克风的手机自拍杆,一下车就对着镜头说话:家人们我们现在到了五常沈记合作社的对比田,大家看看这个苗——
周明远站在地头看着他走过来。棒球帽走到离他两三米的地方把手机转了个角度,镜头对准了周明远的脸:哥你好,我是五常本地的,粉丝二十多万,今天路过想来拍拍沈记的地。方便吗?
拍吧。地就在这。
棒球帽明显没想到这么痛快,愣了一下才把手机重新举起来。他走到对比田边上蹲下,薅了一丛苗举到镜头前:家人们你们看这个茎秆——粗不粗?比我小拇指细不了多少——他顿了顿,不对,比我小拇指还粗一圈。
周明远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棒球帽拍了几段对比田之后,把手机自拍杆放下来凑到周明远旁边:哥我问个问题,这段能剪到视频里不?
能。有啥不能的。
还有那个展示田……就在旁边对吧?我能过去拍一段吗?
那是丰源的地。你采访人家你要跟人家打招呼,我不替丰源做主。
棒球帽犹豫了一下,还是提着他的自拍杆往展示田的方向走了。周明远看着他走到了展示田入口,然后被一个穿丰源工作服的人拦住了。两人说了几句什么,棒球帽指了指展示田,工作服摇了摇头。棒球帽又指了指警戒线的方向,工作服又摇了摇头。
棒球帽走回来了,表情有点尴尬。哥,那边说不让拍。
那你拍我们拍够了没有?
拍够了。素材够剪两期了。棒球帽把自拍杆收起来放进车里,回头又看了一眼对比田,说实话我以前没怎么关注过农业类的视频。最近刷到你们那个茎秆对比的视频,评论区吵翻了,我才专门跑一趟看看真实情况。
那看完你觉得呢?
棒球帽沉默了两秒,笑了:我要是丰源的人我就急了。
棒球帽走了之后没多久,方远的消息又来了。这次是一条文字消息,字很长:
媒体开放日刚结束。刘建军在结束的时候做了个即兴讲话,说丰源的密度优化方案是一个科学探索的过程,过程中的各种反馈我们都虚心接受。秋季观摩会的时候我们会拿出完整的产量数据来回应所有质疑。有记者问他对沈记对比田怎么看,他说别人的地我不评价,秋天收粮的时候大家自己看秤。——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平静,但我看他手一直在捏矿泉水瓶。
周明远把消息念给赵老栓听。赵老栓听完把水杯盖拧上,放回地头的挎包里。他说秋天看秤。那咱秋天就让他看看秤。
但是有个事。周明远翻到方远最后一条消息,上面写着:韩记者拍了一组警戒线的照片,拍了大概十几张,走的时候把相机卡收得很紧,没让丰源的人碰。
那就对了。数据有了,照片有了,警戒线的照片也有了。记者手里的素材越多,报道出来的时候越拦不住。
快中午的时候周明远骑回合作社。一进院门就看见老赵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面前摆了一个笔记本和一个计算器。大白趴在石桌腿边上打盹。
你干啥呢?
算秋季观摩会的账。老赵把本子转过来给周明远看,上面写了几行字——架秤两台,桌子一张,展板三块,塑料凳二十个。数据册印五十份。现场直播设备一套。
这么早就算?
不早。老赵把本子转回去继续写,九月看着还远,但准备起来两个月眨眼就过。展板得提前做设计,数据册得排版,架秤还得提前借。到时候真到了九月你再准备,来不及。
周明远坐下来,把手机上今天收到的所有信息整理了一遍——方远的现场汇报、韩记者的异常站位、棒球帽的来访、姓李的和灰夹克两个人的表态。他用备忘录一条一条列出来,列完了把手机递过去给老赵看。
老赵接过手机上下翻了两遍,还回来的时候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稍微往上翘了一点。今天一天干的事比之前一周都多。丰源那个开放日搞得热热闹闹的,但实际效果呢?他们请了四家媒体,来了一家自媒体,还有一个半路跑我们这边来拍了两段。他们费这么大劲拉警戒线搞彩排,最后农户看了照样掉头。
那咱接下来干啥?
接下来——老赵合上笔记本,把计算器推到石桌中间,接下来就等抽穗期。抽穗期一到,穗子一抽出来,谁的地里穗多谁的地里穗少,一眼就看见了。不用量不用数,眼睛一看就明白。
灶房里飘出来葱花爆锅的香味。周明远的肚子叫了一声,老赵听见了笑了一下:先吃饭。吃饱了下午去刘二柱那边转转,他说他地里拔节正常,但我得亲眼看看才行。
正说着,门口来了一辆灰色轿车。周明远抬头一看——韩记者,就是上午在丰源开放日拍警戒线的那位。
韩记者的车停在门口,没熄火。人从驾驶座探了半个身子出来,朝院子里挥了一下手机:周经理,方便说两句吗?我刚从丰源那边出来,稿子今天下午要写,想跟你们确认几个数据。
方便。进来坐。
韩记者熄了火下车,手里拿着录音笔走到石桌旁边。就几个问题。第一,你们对比田的茎秆粗度数据,是每天测量还是定期测量?
每天。赵老栓每天固定时间量,记录在笔记本上。
第二,节间长度你们有记录吗?
周明远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老赵。老赵接口:有。节间定长了之后量过第一节间的长度。你们记者真细。
韩记者笑了一下:来之前做过功课。第三个问题——你们秋季观摩会打算哪天办?丰源那边定在九月中旬,具体日期还没公布。我想着如果你们两边日子错开,我可以两边都跑。要是同一天,我可能得选一头。
老赵沉默了两秒:我们日子还没定。但是韩记者,你到时候不用选。你两头跑就行。我们这边肯定是一整个上午都在现场,你啥时候来都行。
那行。韩记者把录音笔关上,站起来走了两步,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对了,我今天在丰源拍的那组警戒线照片,有几张拍到了b区里面。有一块地的苗从警戒线缝隙里露出来了一截,茎秆比A区细了不是一星半点。
他说完就拉开车门上了车,灰色轿车发动机响了一声,倒了一把然后掉头开走了。
周明远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轿车远去的方向。老赵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高不低,像是自言自语:拍到了就行。警戒线后面的苗,他拍到了。
周明远掏出手机,翻到和方远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韩记者拍到了警戒线里面的苗。你那边还有啥补充的信息?
发完之后他站在门口没动。老杨树的叶子在头顶上沙沙响,暮色正在一点一点漫上来。手机亮了,方远的回复进来:刘建军刚给项目部群里发了条消息。原话是——所有人在下周之前准备好秋季观摩会的展板素材,沈记那边肯定会拿数据出来,我们不能空着手对上。
周明远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反扣在口袋里,转身回了院子。灶房里的灯已经亮了,碗筷碰撞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大白从石桌底下钻出来,跟着他的脚后跟一步一步蹭进了灶房的灯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