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是被大白踩醒的。猫爪子踩在他肚子上,隔着一层薄毯子,软中带硬。他睁开眼,大白蹲在他胸口上盯着他看,眼睛在晨光里绿幽幽的。
“行行行,起。”
他翻身坐起来的时候手机从枕头边滑到了地上,捡起来一看,屏幕上十几条未读消息。方远的、小孙的、食摄中国的,还有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周经理,我是韩记者。稿子今天上午发,发之前想跟你确认最后两个数据。”
周明远揉着眼回了两个字:“你说。”
发完把手机扔在床上,套上衣服出门。院子里老赵已经蹲在石桌旁边了,面前放着一碗稀饭一碟咸菜,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他低着头看手机,看得很专注,周明远走到跟前了他才抬了一下眼皮。
“韩记者的稿子要发了。”老赵把手机转过来——是他跟韩记者的对话框,对方也给他发了确认消息,“你看看他问的这些数据对不对。茎秆粗度,对比田四点八到五点零,展示田三点零到三点三。分蘖数,对比田三到四根,展示田分蘖芽形成率百分之二十五。这数据是赵老栓本子上记的,没问题。”
周明远拉开凳子坐下,拿过老赵的手机看了一遍韩记者列的确认清单。最后一条写的是:“赵师傅,报道里我会写一句‘丰源展示田在媒体开放日期间有约七成区域拉设警戒线且未向记者开放’。这句话是我亲眼所见,但我提前跟你们说一下,免得你们觉得我偏向哪边。”
老赵拿回手机,回了两个字:“照写。”
稀饭还没喝完,小孙骑着电动车到了院门口。今天他后座绑了一个三脚架,车把上挂着长焦相机,整个人看着像是要去拍野生动物。进门第一句话是:“周哥,今天赵老栓那边穗子应该全冒出来了,我去拍个完整的抽穗全过程。”
“吃了没?”
“吃了。”
“那你去吧。到了先别急着拍,数三穴的穗数,每穴几根记下来。”
小孙比了个oK的手势,调转车头出去了。电动车刚出院门,方远的消息就到了。周明远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那行字,差点把嘴里的粥喷出来。
“丰源展示田今天早上开始抽穗了。刘建军六点就带着项目部的人在地里数穗子。但目前数出来的数据我没拿到,只知道刘建军数完之后脸色不太好,让所有人回板房开会。”
周明远把消息念给老赵听。老赵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冒穗了。但冒穗和出穗是两回事,穗子从剑叶鞘里顶出来到完全抽出,中间还得看穗颈节的长势。密植的苗穗颈节普遍短,穗子抽不利索,有一半卡在叶鞘里的话等于白抽。”
“你觉得他们的穗子能正常抽出来吗?”
“一半看天,一半看根基。根基差的穗子抽一半就卡住了,就是那种半截穗。你以前下地没见过?”
周明远想了想,还真见过。以前在老家的时候见过那种穗子只抽出来大半截,剩下的卡在剑叶鞘里弯着,像是被人折了一下。
“那咱咋办?”
“不咋办。等方远把丰源的穗数数据弄到手。”老赵站起来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对了,你给韩记者回个消息,让他稿子里加一句——沈记对比田抽穗期首日穗数,我们会在秋季观摩会之前公开发布。不用具体数字,先放个话出去。”
“放话出去干啥?”
“让丰源着急。”老赵没回头,声音从灶房里飘出来,“他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数据不透明,A区能拍,b/c/d区不让看。咱们主动说‘我们要公开发布’,他们跟不跟?不跟,记者和农户都会觉得他们心虚。跟,他们那个数据拿得出手吗?”
周明远坐在院子里想了想,给韩记者发了消息。发完又给食摄中国那边发了条语音:“第三期视频可以开始拍了。主题定了——抽穗期穗数对比。赵老栓数对比田,你们想办法拍展示田。拍不到具体的数,拍个远景也行,把警戒线拍进去。”
上午十点多周明远骑车去了赵老栓那边。还没到地头就看见小孙蹲在田埂上,三脚架支在面前,长焦镜头怼着地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跟个蘑菇似的。
“数了吗?”
“数了。”小孙头也不回,手在本子上写了几个数字,“一穴八根穗,一穴七根,一穴八根。平均七点七。赵老栓说这个数算正常偏上。对比田总穴数大概每亩一万六千穴左右,按这个穗数算——”
“你别跟我算这个,我数学不好。回头让方远算。”
赵老栓从地那头走过来,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小腿上全是泥。脸上带着笑,那种干活干到一半被叫上来也不太情愿的笑。“穗子出得齐。你过来看——这一排十几穴每穴都有七八根穗,穗颈节长得长,穗子抽得痛快,一根卡住的都没有。”
周明远跟着他走到田里,蹲下来看了一穴。稻穗已经完全从剑叶鞘里抽出来了,一根一根直立着,穗子上的小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还是嫩绿色的,穗尖上挂着一点露水没干透。他用手轻轻碰了一下,穗子晃了晃又弹回来,穗颈节硬邦邦的,有弹性。
“这穗子看着饱满。”周明远说。
“穗子粒数现在还看不出来,等灌浆之后才能定。”赵老栓也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托起一根穗子,“但穗子抽得顺、穗颈节长,这个底子已经打好了。后期灌浆的时候养分能顺着穗颈节供上去,粒重就差不了。反过来——穗颈节短的,穗子抽都抽不出来,后期灌浆连通道都没有,它能饱满吗?”
周明远掏出手机拍了段视频。发到群里之后老赵回了一条语音,就两个字:“不错。”周明远听着那语气,比平时轻松了不少。
从赵老栓那边回来的时候路过展示田。周明远放慢车速远远看了一眼——展示田A区那边确实有人在走动,方远说的没错,项目部的人在地里数穗子。A区外面拉了警戒线的那几个区域,有人站在线外往里看,但没人进去。
他骑过去的时候余光瞥到一个细节——A区靠路边的几排稻苗,穗子确实冒出来了,但跟他刚才在对比田看到的穗子比,矮了一截,穗头也不齐,有的高有的低,像是出来得不太情愿。
中午回到合作社,韩记者的稿子已经发了。周明远是在手机上看到的,五常日报的公众号推文,标题是《五常两片稻田的抽穗之争:数据、警戒线与一场待定的观摩会》。点进去一看,正文写得克制,开头是丰源媒体开放日的现场描述——“红地毯、易拉宝、签到台”,然后笔锋一转写到警戒线:“记者在A区外围看到约七成区域被黄色警戒带围起。一位现场工作人员称‘正在追肥养护’,但当记者询问追肥养护为何需要拉警戒线时,对方未予回应。”
再往下是沈记对比田的采访。韩记者把周明远给他看的数据原封不动写进去了——茎秆粗度、分蘖数、抽穗期首日穗数,全部标注了“农户田间记录”来源。文章最后一段引用了韩记者对赵老栓的采访,赵老栓的原话是:“我不懂什么科学方案。我只知道种了三十年地,茎秆越粗的越经得起后面灌浆的折腾。”
推文发出来不到一小时,阅读量破了五万。评论区置顶的第一条是一个认证为“五常市农业技术推广站”的账号留的:“已关注,建议双方公开更多数据供农户参考。”下面跟了一百多条回复。
周明远把文章转到群里。林芷宁秒回:“韩记者这稿子写得可以,没带节奏但把线画出来了。懂的人都懂。”安娜回了个数据截图:“老赵看田第一期视频播放量又涨了,今天新增了五十多万,应该是韩记者文章带过来的流量。”
方远那边也有消息:“韩记者文章一发,丰源项目部群里安静了半小时。然后刘建军发了一条:‘所有人不要在朋友圈转发任何跟沈记有关的文章,有记者问统一回复“我们尊重媒体客观报道”。’”
紧接着又是一条:“刘建军自己开车出去了。方向像是去镇里。”
周明远把消息给老赵看了。老赵正坐在院子里削一根竹签,准备下午去刘二柱那边绑穗子用。他看完消息把竹签搁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竹屑。
“去镇里干啥?找农业办还是找宣传办?”
“应该是农业办。李国华主任之前看过咱们的地,说过‘农户吃亏了可以反映’。刘建军去找他,估计是想让农业办那边别太偏咱们。”
“李国华那人你见过,说话慢但做事稳。他看了两边的地才表的态,不会因为刘建军去找他就改口。”老赵拿起竹签继续削,“不过刘建军去一趟也好,让镇里也知道丰源在着急。他们越急,秋天观摩会就越想搞大。搞大了反而好——越大越收不了场。”
周明远坐在凳子上把今天的信息在脑子里捋了一遍。对比田穗数出来了,平均七点七根。展示田抽穗了但数据没拿到。韩记者的文章全网可见了,农业站官方号下场了。刘建军跑去镇里了。方远在丰源内部的位置越来越关键,但也越来越危险——刘建军开始注意舆情和内部信息了。
他正想着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郑永强打来的。老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店里算账那种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背景音:“周经理,我今天上午接了三个丰源的人来店里买肥。都是追加采购了试种包的农户,来问我‘还有没有别的肥能救一下’。我说你们的地都到抽穗期了还买什么肥?他们说丰源那边不管了,让找我们零售店。”
“你咋回的?”
“我说救不了。抽穗期过了用什么肥都补不回分蘖期的亏。他们不信,我又解释了一遍——底肥追肥分蘖肥穗肥都是有窗口期的,窗口关了就是关了。那几个人走的时候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周明远把电话内容转述给老赵。老赵把削好的竹签拢成一把放在石桌上,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竹屑。
“郑永强这人不错。他完全可以趁机推销点别的肥忽悠一把,但他没有。这种零售端的口碑比咱们自己做一百条视频都值钱。”
“那咱要不要给郑永强送点啥?维护一下关系。”
“不用送东西。秋天收粮的时候给他留两千斤米,比送啥都实在。”
下午周明远跟着老赵去刘二柱那边绑穗。刘二柱的地比赵老栓那边晚了半天抽穗,穗子刚冒出来一半,有几根卡在叶鞘里没抽利索。老赵用竹签轻轻把卡住的穗子挑出来,动作跟做外科手术似的,又轻又稳。
刘二柱在旁边蹲着看,看了一会儿憋不住了:“赵叔,你说我这穗子出来了能有多少根?”
“你这密度正常,分蘖也还行,穗数不会少。但你现在最该关心的是穗颈节长度。穗子抽出来只是第一步,后面能不能灌满才决定产量。往后半个月水别断,肥不用追了,晒田之前这段时间保持浅水层。”
“那我还能做点啥?”
“啥也不用多做。种地这事,该做的事做好了,剩下的交给老天爷。”
刘二柱听完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头看了一眼自家稻田,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丰源展示田的方向——那边A区的穗子也冒出来了,但远远看过去穗头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周明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说话,掏出手机拍了张远景。照片里对比田在前景,穗子齐刷刷地立着,一排一排绿得发亮。展示田在远景,穗子冒出来的地方只有一小片,其他地方还是密密的叶子。
他把照片发了群里,备注了四个字:“今日穗况。”
回合作社的路上天阴下来了。五月中旬的五常傍晚还有点凉,风吹在脸上带着湿气,像是要下雨。周明远把车骑得慢了些,老赵坐在后面没说话,电动车电机嗡嗡地响着,经过李家庄村口的时候那个下棋的老头还在,只是棋盘收起来了,人坐在石头墩子上对着村道的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
到家之后手机响了。方远发来一条长消息,最后一行是:“刘建军从镇里回来了,脸色比早上更差。他在板房里跟刘建国单独说了五分钟话,我路过门口的时候听见了一句——‘如果李国华那边也站沈记,秋季观摩会就没法搞了。’”
周明远站在院子里把消息看完,雨点开始落下来了,一滴两滴打在石桌上,然后密了起来。他转身往屋里走,大白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外面的雨,缩回去了。灶房的灯亮着,老赵在里面切菜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跟雨声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