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打药的时候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了一截,不算毒,但晒在身上还是有点热。老赵背着喷雾器走在前面,周明远跟在后面,两个人隔着两垄地的距离,喷杆左右扫着走。药水雾化之后落在穗子上,一层细密的水珠挂在穗尖和叶片表面,很快渗进去。
赵老栓也在自己地里忙活。他喷完那两垄病穗之后没停,把整块地都过了一遍,说是预防。老赵看见了没拦,只喊了一句“喷透就行,别重了”,赵老栓远远地比了个oK的手势。
打完药回到合作社已经五点多了。周明远把喷雾器洗干净倒扣在墙根晾着,老赵进了灶房做饭。他坐在石桌旁边歇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方远的消息:“照片传了。网盘链接,密码是六个8。你看完给我个反馈。”
周明远点开链接。一共有十几张照片,拍摄时间是今天早上六点多,光线还带着清晨的冷调。他一张一张往下翻——前面几张是展示田A区的穗子特写,穗尖发白的部分拍得很清楚。接下来几张是b区,倒伏的稻苗一片一片趴在泥里,稻穗贴着地面,有几根穗子已经发黑了。最后几张是c区,周明远翻到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c区靠里的位置倒伏面积比他想象的大。照片里看过去,那一整片稻苗几乎全部朝同一个方向倒下去,穗子压着穗子,叶片叠着叶片,密得看不出缝隙。有几根穗子从倒伏的稻苗中间支棱出来,穗尖也是灰白色的,跟对比田那两垄病穗一个颜色。
方远还附了一段文字:“c区大概倒了三成半左右。刘建军上午让技术员统计倒伏面积,统计到一半就叫停了,说‘先别报了’。我听到他跟刘建国说——‘等测产的时候这块区域不能测。’”
周明远把照片保存到手机里,然后一张一张发给老赵。老赵从灶房出来的时候手上还端着炒菜的铁锅,把锅搁在石桌上,凑过来看手机屏幕。
他看得很慢,一张一张划过去。划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把手机拿起来凑近看了看,然后放下手机,转身把铁锅又端起来往灶房走。
“你咋看?”周明远问。
“c区那块地废了。”老赵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倒伏之后穗子贴地,只要下场雨,穗子直接霉烂。就算没烂,灌浆期养分供不上去,穗子上全是瘪粒。刘建军不让测c区是对的——那块地测了比不测还难看。”
“那b区呢?”
“b区轻一些,但也不乐观。倒伏的角度大,穗子虽然没贴地,但互相压着,通风透光差,穗瘟已经起来了。你看照片上那几根穗尖发白的,跟赵老栓地里一模一样的毛病。他们这块地,抽穗期倒伏加穗瘟,两个debuff叠一起,秋天产量得打对折。”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他本来想的是“展示田出问题对沈记有利”,但看到那些照片之后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同样是种地,看着别人的稻苗烂在地里,哪怕是对手,也不是个滋味。
“想啥呢?”老赵端着两碗菜从灶房出来,看了他一眼。
“没啥。就觉得种地这事,一个环节没弄对,后面全白搭。”
“本来就是。种地不是考试,错了还能改。种地是一锤子买卖,错了就是一年。”老赵把菜放在石桌上,又回灶房端了碗饭出来坐下,“你吃你的。吃完饭还有事。”
“啥事?”
“方远刚才发消息说,张家洼那三个农户今天在农业办待了快俩小时。李国华主任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水,听他们把话说完,最后说了一句——‘你们的诉求我记下来了。测产方案下周定,定了通知你们。’”
周明远扒了口饭:“那他们现在回去了?”
“回去了。但方远说刘建军知道这事之后,给刘建国打了个电话,让他‘把张家洼那几个人的签约材料翻出来’。具体要干啥没说。”
“翻材料干啥?想拿合同压人?”
“合同里写了保底产量没有?”
“应该没有。试种包合同我见过一次,就是种子和肥料的采购协议,没写产量承诺。”
“那就压不了。刘建军翻材料,可能是想找合同里的漏洞,比如种植规范要求、田间管理条款之类的。如果农户没有按照合同规定的管理流程操作,丰源就可以把责任推到农户头上,说‘你没按我们的要求种,产量低是你自己的问题’。”
周明远放下筷子:“那姓李的他们不就是吃亏吃定了?”
“不一定。合同里那些管理条款都是笼统的,什么‘按标准流程施肥灌溉’,标准是啥?解释权在谁手里?这个打官司都说不清。”老赵夹了一筷子菜,“所以那几个农户聪明。他们没去找律师,直接去找李国华。李国华是农业办主任,他要是认定丰源的方案有问题,丰源在五常就站不住脚。”
周明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小孙转来的一条抖音链接——棒球帽发了新视频,标题叫《丰源展示田倒伏实拍,我找到了拉警戒线的原因》。
周明远点开看了一遍。视频里棒球帽站在展示田旁边的田埂上,镜头拍着警戒线后面的倒伏区域,配的文字是“官方开放日只给看好的区域,倒伏的地方全拉线围起来了”。视频最后棒球帽说了一句:“我不站队,我就把看到的东西拍出来。秋天的秤说了算。”
评论区已经炸了。置顶第一条是一个显示Ip为黑龙江的账号写的:“我就是张家洼的,我地里的苗比这个还惨。已经去镇里反映了。”下面跟了几十条追问,有问怎么反映的,有问农业站管不管的,还有问沈记明年还收不收新农户的。
周明远把链接转给老赵。老赵在自己手机上看了两分钟,把手机搁在石桌上。“棒球帽这人有点东西。他上次来拍对比田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不装、不演,拍完就走。这种人发的视频可信度高。”
“他的粉丝从二十多万涨到多少了?”
小孙正好在群里发了截图——棒球帽账号粉丝已经破了八十万。那条新视频发出来两个小时,播放量冲到四百多万。
“八十万粉丝,一条视频四百多万播放。”老赵把碗筷收起来往灶房走,“丰源那个‘统一回复’现在更没人信了。”
晚上八点多方远又发来消息。这次是一张截图,丰源项目部群里的对话,有人发了一条链接——正是棒球帽的新视频——然后刘建军回了一句:“所有人在群里不要讨论这个视频。明天早上开会统一说。”
紧跟着方远又发了一条:“刘建军刚给一个标注为‘法务’的联系人打了电话,说了大概五分钟。我听到最后一句是——‘发律师函之前先吓唬一下,让他们自己删。’”
周明远把消息念给老赵听。老赵正蹲在院子里翻白天打药用过的喷雾器,检查有没有堵头。听完之后头也没抬:“律师函这招上次对棒球帽用过了,没用。这次又来?”
“上次是私信吓唬,这次可能真要发函。”
“发就发。棒球帽那个视频拍的全是事实,没有一句主观评价。发函过去人家不删,丰源反而被架住了。”老赵把喷雾器的喷头拧下来检查了一遍,重新装上去,“你给方远说一声,让他留意一下丰源找的是哪家律所。如果是五常本地的,咱们有陆思齐的关系可以打听。如果是外地的,那就看看他们准备花多少钱告一个拍视频的。”
周明远发了消息过去。方远回得很快:“律所还不知道。但我听到刘建军打电话的时候说了一句‘那也不能让他们这么白蹭流量’。他更在意的其实是棒球帽涨粉和视频扩散,法律手段只是其次。”
“他真正怕的是舆论压不住。”老赵站起来把喷雾器放回墙角,“媒体开放日搞过了,农业站要测产了,张家洼的人去镇里反映了,现在棒球帽的视频又爆了。一天之内四件事压过来,刘建军再能扛也够呛。”
周明远坐在院子里没马上进屋。天已经完全黑了,老杨树的轮廓在夜色里只剩下一团深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他打开手机翻到方远发的那组倒伏照片又看了一遍,放大到c区那块,仔细辨认倒伏稻苗中间那些支棱出来的穗子。穗尖发白,穗颈节短得几乎看不到。
他退出照片,给方远回了一条:“倒伏照片和穗瘟照片我都存了。你先别轻举妄动,等老赵的安排。”
方远秒回:“明白。但有个事我得提前说——刘建军今天下午让项目部所有人签了一份保密承诺书,承诺不对外泄露展示田的任何数据和图像。我签了,但照片是之前拍的。”
周明远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会儿,回了四个字:“注意安全。”
发完他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院子里只有灶房的灯还亮着。老赵在里面洗碗,水声哗哗的。大白趴在灶房门口,尾巴尖偶尔甩一下。周明远推门进去的时候老赵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明天早上陈技术员过来,说要亲眼看看两边的穗子。你早点起,把对比田的数据本带着。”
“陈技术员亲自来?”
“嗯。李国华让他来的。说是测产之前先做一次病害评估,看看两边的病害情况差多少。”
周明远靠在门框上点了点头。灶房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老杨树的叶子还在响,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灶台上的一张纸吹得翻了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