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前三天。
飞宇网吧，靠墙的老位置。
王磊在调程序最后一轮兼容性，陈锐坐旁边，面前开着一个记事本窗口，光标闪了半天，一个字没写。
他在想标题，推广帖的标题。
这玩意决定了有没有人点进来。
02年的传奇论坛，每天新帖几百条，翻两页就沉底，你的帖子淹在求带矿洞收35祖玛套找老婆中间，能活过三个小时算你赢。
所以标题必须炸。
陈锐盯着屏幕，脑子里过着前世十几年积攒的信息碎片。
有那么一类标题，后来被网友总结成一个流派——Uc震惊体，特点是用极度夸张的语气制造好奇心，不管内容是什么，标题先给你一巴掌。
震惊！惊呆了！万万没想到！看完沉默了！
后世网民对这种标题深恶痛绝，但不得不承认，它管用。
管用到什么程度呢？十几年后整个中文互联网的内容生态都被这套玩法搅了个天翻地覆，从新闻门户到短视频平台，从自媒体到营销号，没有人逃得过标题党的诅咒。
而在2002年，没人这么干过。
论坛帖子的标题都是老老实实的描述型：免蜡外挂使用教程传奇升级心得分享矿洞地图攻略汇总。
规规矩矩，一看就知道讲什么，也一看就不想点。
陈锐活动了一下手指，开始在记事本里敲字。
【传奇辅助！夜行者1.0，一天升到五十级，屠龙刀遍地，是兄弟就来砍我！】
嗯，就这样了。
你在写什么？王磊凑过来瞄了一眼。
广告。
这也叫广告？整个人都傻了，你写作文呢？
这叫标题的艺术。
艺术？
论坛上几百个帖子，凭什么别人要点你的？靠内容？用户还没点进去，看不到内容。靠标题，得让人手痒，忍不住点进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那你这个一天升到五十级，屠龙刀遍地，也太假了吧？
假不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点没点。
点进来了，看到截图，看到效果对比，他就不在乎标题假不假了。
王磊想了想，没反驳。
一个中文系的讲标题，计算机系的确实插不上嘴。
标题搞定，写正文。
陈锐的帖子结构前世在运营岗练过无数遍，闭着眼都能列出来：
开头，痛点共鸣。
各位传奇兄弟，你是不是也受够了在矿洞里举着蜡烛跑？花金币，有时限，灭了还得重新点，最烦的是蜡烛灭的那一秒，三只僵尸从黑暗里冲出来把你围了，等你反应过来，药喝完了，人凉了，装备全掉。别问我怎么知道的。问就是血的教训。
中间，解决方案。
不直接说我做了个外挂，这词在论坛上容易被删，而是说我最近搞到一个辅助工具，语气像是自己发现了什么好东西，分享给大家。
然后放对比截图。
两张图并排：左边是正常游戏画面，角色周围一小圈光，远处一片漆黑；右边是开了夜行者的画面，全图通透，连最深处的拐角都看得清清楚楚。
图是陈锐提前截好的，特意选了矿洞三层，这层岔路最多，正常视野下跑起来跟走迷宫似的，开了全图亮一目了然。
视觉冲击力拉满。
结尾，不放下载链接。
这是关键。
想试的兄弟加qq群xxxxxxx，群名传奇玩家交流，进群找管理拿安装包。试用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王磊看完帖子，指着最后一段：为什么不直接放下载链接？多方便。
放链接，用户下完就走，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出了bug联系不上，想推新版本没渠道，想收集反馈没地方。
那让他加群呢？
加群就进了你的池子，你有了他的qq号，能群发消息，能一对一聊，能建立信任。以后推v2.0，群里发个公告，比你在论坛上吆喝一百遍都管用。
你这是把人圈起来养。
对，这叫……陈锐又搜肠刮肚找词，这叫私域流量。
没什么，你就当是自留地，别人的论坛是公家的地，随时可能给你删帖封号，qq群是自己的地，想怎么种怎么种。
王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02年这会，qq的群功能刚上线没多久，大部分人拿它聊天灌水，没人把它当营销工具。
没人，除了陈锐。
嗯，可能还有一个姓马的。
帖子写好，截图准备好，qq群建好——群名传奇玩家交流，没有任何外挂字眼，群简介写的是传奇老玩家聚集地，分享攻略心得。
低调。
接下来是收款。
02年没有支付宝，这东西要好几年才上线，马云还在杭州湖畔花园的公寓里跟十八罗汉搞阿里巴巴，淘宝还没上线呢。
网上转账？银行网银倒是有，但普及率约等于零，操作流程比传奇升级还复杂，一个大学生未必搞得定，更别说网吧里那些连注册表都不知道是什么的玩家。
陈锐想了个最土的办法——邮局汇款。
用户在群里报游戏区服和角色名，然后去邮局汇10块钱到指定地址。
陈锐收到汇款单后，手动在qq上发激活码。
王磊听完整套流程，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邮局汇款？这也太……原始了吧。
你有更好的办法？
充值卡？电话卡？
充值卡面额最小30块，比月卡贵两倍，电话卡面额也大，而且怎么把卡号告诉我？打电话？一分钟四毛，光电话费就花掉小一块。
那……
别那了。02年就这条件，为了玩游戏，别小看玩家的能动性。
邮局汇款有个好处，10块钱汇款费才几毛钱，用户端成本极低。
坏处也明显，慢，从汇款到收款至少两三天，快的话第二天，赶上国庆假期还得延后。
但没办法，穷人有穷人的活法。
陈锐把汇款地址写在群公告里，用的是北工大附近一个代收点的地址，不是宿舍地址，不是真名。
收款人写的是夜行者工作室。
工作室。
两个人，一个写代码一个写帖子，工作室。
听着唬人，实际上全部家当就是两台网吧的包月机器和一张3.5寸软盘。
万事俱备。
九月三十号，国庆前一天。
校园里气氛松快了不少，大门口的横幅换了新的，红底金字，比之前那条精神多了。
食堂加了菜，糖醋排骨、红烧鸡腿、清蒸鲈鱼，平时一块五的素菜窗口都摆了个荤的。
学校广播站循环播放《歌唱祖国》和《今天是你的生日》，中间插播一段通知：国庆期间图书馆闭馆三天，自习室照常开放，请同学们注意安全，文明过节。
李超收拾了个包准备回家，临走问陈锐：你不回去？
不回。
干嘛？
做项目。
又做项目，你那个赚钱的项目？
到底什么项目啊，说了半天也不说。
说了你不信。
我信！
做互联网的。
李超拎着包在门口站了两秒，脸上的表情跟上次一样。这哥们又犯病了。
行吧，祝你发财，别忘了哥们。
走好。
门关上，宿舍安静下来。
老三一早走了，另一个室友也走了，四人间剩陈锐一个。
帖子三个版本，分别对应三个论坛。
发帖时间错开：10月1号上午发第一个，下午发第二个，晚上发第三个。不能同时发，同时发版主一看就知道是广告，直接删。
发帖账号用的是提前养了几天的马甲号，每个号先在论坛上回了十几个帖子，混了点存在感，不至于一看就是新注册的小号。
这些细节，做过论坛运营的人都懂，没做过的人想破头也想不到。
02年的论坛版主大部分是义务劳动，没有KpI，管理全凭个人好恶。
你要是一个新号上来就发广告，删你没商量，但你要是个老面孔，发个分享帖顺便带了个群号，版主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了。
陈锐把软盘插进老三的Vcd机旁边那台旧电脑，连着校园网，网速虽然烂但能上论坛。
打开IE，登上第一个马甲号，把帖子草稿粘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