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阳走上前，对着陈莫离抱拳，躬身一礼。
礼毕，他才抬起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开口道：
“老将军。”
陈莫离看着他，点了点头，没立刻说话，只是那眼神里的审视意味换成了一种近乎慈祥的目光。
这目光让周阳心里那点因“孙女婿”三个字泛起的不自在，稍稍安定了一些。
他转念一想，便明白了过来。老将军这是在护着他。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赵家人的面，陈莫离一句话，就把周阳从“可能被报复的江湖郎中”，直接抬到了“陈家未来孙女婿”的位置上。
这份量，谁敢轻易动？
这面子，不能驳。
“这几日，劳你费心了。”
陈莫离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
“分内事。”周阳点了点头。
两人这几句交谈，周围没人敢插嘴。
白玉洁静静站着，目光在周阳和陈莫离之间转了转，又落回孟老身上。
陈晚音则悄悄收起了方才那点羞赧，眼神重新变得锐利，盯向瘫在地上的孟老。
孟老脸上的血迹已经半干，混着尘土，糊在皱巴巴的脸上。
他仰面朝天，胸口起伏，看起来进气多出气少。
陈晚音走到他身边，停在他肩膀旁。
“孟老。”她的声音冷漠。
“我陈家待你不错，给你名声，钱财！”
“内鬼……我从没想过会是你。
现在这里没外人了，说吧，为什么对我爷爷下手？
谁派你来的？”
孟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扯了扯嘴角，声音虚浮：
“事已至此……我没什么好辩解的。
是我要暗害老将军……动手吧。”
“动手？”陈晚音冷笑一声。
“你以为死了就完了？你家里人呢？”
孟老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白玉洁走了过来，手里捏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她没看孟老，而是对陈晚音和周阳说道：
“刚收到的消息。
孟老的妻儿，半个月前陆续‘外出访友’，至今未归。
联系不上，人也没找到。”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孟老脸上：
“巧的是，就在他家人失踪后的第三天，医药界突然传出‘孟老妙手回春，堪比古之圣手’的消息。
这风声，是从几家不大不小但口碑不错的论坛和社群里同时冒出来的。”
白玉洁收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
“我们白家的情报系统，会自动抓取这些突然冒头的‘民间高手’信息，纳入潜在合作名单。
就算周阳不来，按照流程，系统也会在筛选后，建议邀请孟老来为老将军诊治。”
她微微歪了下头，看着孟老：
“看来，你背后的人，对我们的信息筛选，摸得挺清楚啊。”
孟老嘴唇哆嗦着，最终还是紧紧闭上了眼，一副任凭处置的样子。
陈莫离这时抬起手，对远处候着的护卫招了招。
几个护卫立刻小跑过来，先是把那个被捆成粽子、还没醒透的护士架起来拖走，接着又走向赵家父女所在的方向。
赵连城被护卫拍了拍肩膀，浑身一激灵，这才发现周围已经清场了。
刚才还围观看热闹的那些富家子弟，不知何时都已被客气但坚决地“请”了出去。
他女儿赵灵儿缩在他身后，脸色惨白，眼睛都不敢抬。
护卫“请”着他们，退到了别墅残骸另一侧的拐角处，离这边足足有二三十米远，影影绰绰只能看见个人影，声音是绝对听不清了。
这边，一下子空旷寂静下来。
只剩下场中的五个人。
陈莫离看向孟老，语气缓和了些：
“现在，我陈莫离以名誉担保，你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只有我们四个人知道。
白家的情报系统，不会留底。”
孟老眼皮颤了颤。
陈莫离继续道：
“你的家人，我动用一切关系去找。
找到之后，他们会得到妥善安置，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子孙后代，我陈家也会看顾。”
孟老猛地睁开眼。
“现在。”陈莫离盯着他。
“说吧，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几秒钟后。
孟老的肩膀，垮了下去。
“是……是我家人失踪的第二天晚上。”他声音干涩，断断续续。
“有人……找上门。
他说……让我在家等着，会有人来‘安排’我，去给陈老将军看病。”
他喘了口气，有些虚弱的说道。
“让我做的……很简单。
药，正常煎。
但是最关键那一副，要治标，不能治本。
要让老将军看起来好转，等到药效差不多的时候，再用上一味引子，就能让他……彻底睡过去，再也醒不来。”
“他还说。”孟老眼神有些空茫。
“就算事情败露，我只要咬死不说，他们也有办法让我‘病故’，不会牵连家人。
如果我敢乱说……我全家都得……”
“是京都口音吗？”白玉洁忽然插话。
孟老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听着像。”
白玉洁没再问，但眉头锁得更紧。
信息指向京都，指向可能潜伏在白家情报系统内部的漏洞，这让她心底发寒。
看来回去后，真得把整个系统里里外外筛查一遍了。
陈莫离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
“那你最后……为什么没下那个引子？”
孟老愣住。
陈莫离盯着他：
“以你的本事，想让我死，在药里动手脚，机会多得是。
最后那几天，我虽然昏迷，但并非毫无知觉，你并未动过手脚。”
孟老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抖了起来。
随后他泪水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混着脸上的血污。
他哭得浑身抽搐，像个无助的孩子。
“老将军……是大夏的英雄啊……”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语破碎。
“我……我下不去手……我看着您，就想起我爹……我爹也是当兵的……他没赶上好时候……我……我对不住您，也对不住他们啊……”
哭声在空旷的废墟前回荡，带着压抑许久的恐惧、愧疚和解脱。
陈晚音看着他，叹了一口气。
招手让远处的护卫过来，让他们将孟老抬到一边休息。
赵连城在远处只看见孟老被带走，陈晚音似乎对护卫吩咐了什么，然后护卫朝他这边走来。他心里咯噔一下，腿肚子有点转筋。
“赵先生，请吧。”护卫到了近前，语气冷淡。
赵连城一个哆嗦，连忙拉着女儿赵灵儿的手臂，几乎是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赵灵儿腿软得厉害，站都站不稳，全靠赵连城半扶半拖。
两人被带到陈莫离几人面前。
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那种无形的压迫感。
赵连城不敢抬头，身子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声音带着明显的谄媚和不易察觉的颤抖：
“见、见过陈老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