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把天门令拼完整的时候,第六块小玉片嵌进凹槽里发出的那声“咔嗒”脆响,在毒烟弥漫的夹缝洼地里听着格外清楚。
天门令完整之后跟之前大不一样了,五块大玉片拼出来的令牌面上那些纹路本来就是断的,缺了中心这块小芯子,纹路之间断了七八处,看着跟碎瓷片拼的似的。
小玉片一嵌进去,所有断开的纹路瞬间连成一片,令牌面上金光从中心往外涌,顺着纹路漫到边缘,整块令牌亮得跟个小太阳似的,林阳拿在手里都觉得烫手心。
“成了。”林阳把天门令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的纹路也连上了,原本看着像装饰的几道弯弯绕绕的线现在能看出是正经的阵纹,顺着令牌边缘绕了一圈,在正中间汇成一个极小的图案——跟阵眼凹槽底下那个图案一模一样。
周天元凑过来看了一眼:“这玩意儿现在完整了,是不是该去熔岩海底把最后一个阵眼激活了?”
“熔岩海底那个阵眼我砸石碑的时候应该已经激活了,但不一定。”林阳把天门令收好,“李玄机手札上写的激活顺序是中枢、熔岩、万仞,万仞和中枢我都激活了,熔岩那个我砸碑的时候天火灵力灌进去不少,但不确定够不够激活阵眼的量。得下去看一眼。”
“那走吧,熔岩海离这儿不远。”
俩人从夹缝洼地出来往西飞,飞了不到半天就看见了熔岩海的边界。
熔岩海其实不是海,是地底火脉喷出来在地面上凝成的一片岩浆湖,方圆几千里,湖面上飘着黑烟,湖边全是黑曜石壳子。
赤炎大王的老巢就在熔岩海底下,之前林阳来砸石碑的时候把赤炎大王的老窝掀了个底朝天,现在湖边上还散落着被砸碎的石块和烧焦的邪祟骨头渣子。
“赤炎大王那会儿说石碑在湖底正中间。”林阳站在湖边拿神识往下扫了一遍,湖底岩浆层底下果然还有阵纹的灵力残留,但跟他上次来的时候比弱了不少,“阵眼应该激活了,但不知道激活了多少。下去看看。”
俩人裹着护体灵光扎进岩浆里,往下潜了百来丈深,岩浆从红变白再变青,温度高得吓人。
林阳拿天火灵力护体倒不觉得烫,周天元更无所谓,宇宙本源之力把岩浆隔在外头跟隔层纸似的。
潜到湖底最深处,果然看见李玄机布的那座阵眼石台,台面上阵纹亮着,但亮度只有万仞裂谷那个阵眼的三成左右,金光蔫蔫的,看着跟快灭的油灯似的。
“激活了一半。”林阳蹲下来拿内求牌贴上去探了探,“上次砸石碑的时候灌进去的天火灵力够激活到三成,剩下的七成得补。”
他把天门令掏出来插进凹槽,天火灵力分三股往里灌,阵眼台面上的阵纹从三成亮度慢慢往上涨,灌了小半个时辰涨到十成,整座石台金光大盛,跟其他两处阵眼一个亮度了。
“三处阵眼全激活了。”林阳把天门令拔出来收好,“按李玄机手札上写的,三处阵眼齐开,通道锁死,监察使过不来。”
周天元蹲在旁边拿手扇了扇岩浆里冒上来的热浪:“那是不是完事了?监察使过不来,万寿老人那边也谈妥了,咱是不是该回去找苏小棠喝顿酒?”
林阳没接话,盯着阵眼台面看了一会儿。
“怎么了?”
“我在想万寿老人说的话。”林阳拿手指头敲了敲石台边缘,“他说暗锚的激活条件是‘通道锁死’,通道一锁暗锚自动弹出来把通道重新撑开。现在三处阵眼都激活了,通道锁死了,暗锚也拔了——那缝眼是被咱们拿天门令切断之后再拿天火烧死的,理论上暗锚已经彻底废了。”
“但万寿老人说‘暗锚撑开的缝,谁拿着天门令谁就能控制缝的开关’——这话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如果天门令能控制暗锚的开关,那天门令本身就跟暗锚是一套东西。暗锚是监察使埋的,天门令是李玄机留下的——李玄机跟监察使是死对头,他留的钥匙凭什么能控制监察使埋的暗锚?”
周天元琢磨了一下:“你是说天门令跟暗锚不配套?”
“我怀疑天门令压根儿就不是李玄机造的。”林阳把天门令翻出来又看了一遍背面的纹路,“你看这背面中心的图案,跟阵眼凹槽底下的图案一样,跟万仞裂谷石室地板上那些阵纹也差不多——但李玄机在兽皮上写的那些符文我见过,跟这个图案不是一套。李玄机的符文偏圆润,这个图案棱角分明。”
“那这天门令是谁造的?”
“不知道,但李玄机在兽皮上写了‘后人来此,可取匣中玉简,内有老夫推演的“天门令”炼制之法’——他写的是‘炼制之法’,不是‘此乃老夫所造’。说明李玄机只是推演出了怎么炼,但他自己没炼过,真正炼出这五块碎片的另有其人。”
周天元把酒葫芦放下来:“那这五块碎片散在五处碑点底下,是李玄机散的还是别人散的?”
“李玄机兽皮上写‘老夫布观天台阵眼三处’,他管这地方叫‘观天台’,听着像是他建的一个观测天象的台子,后来才改成阵眼。五处碑点底下压天门令碎片,这做法不太像李玄机的风格——他这人写东西啰嗦得很,要是他散的碎片,兽皮上肯定得写‘老夫将天门令碎片分藏五处碑点底下,后人砸碑可得’之类的。但兽皮上只写了‘可取匣中玉简’,没提碎片的事。”
周天元把酒葫芦往腰上一别:“那碎片是谁散的?”
“我怀疑是监察使散的。”林阳把天门令收好,“你想想,万寿老人说暗锚的激活条件是‘通道锁死’,通道锁死之后暗锚弹出来撑开缝。但暗锚要弹出来,前提是通道先锁死。”
“通道怎么锁死?三处阵眼激活。三处阵眼怎么激活?天门令插进去灌天火。天门令哪儿来的?砸碑点取碎片拼的。”
“合着这是一个连环套。”周天元琢磨过来了,“监察使把天门令碎片散在碑点底下,等人砸碑取碎片拼天门令激活阵眼锁通道,通道一锁暗锚弹出来撑缝,监察使顺着缝钻过来——那暗锚被拔了不就完了?”
“暗锚被拔了是完了,但万一暗锚被拔本身就是监察使计划里的一环呢?”林阳看着周天元,“万寿老人说暗锚拿天门令贴柱子顶上柱子会自动裂开——他让我拿天门令去贴柱子。我多了个心眼没按他说的来,自己把柱子拧开了,把缝眼切了烧了。但如果我按他说的拿天门令贴上去呢?柱子裂开,缝眼露出来——然后呢?”
周天元想了想:“缝眼露出来你拿天火一烧就完了呗。”
“万寿老人说‘拿天火封死缝眼暗锚就断了’——这话我试过了,天火封不死缝眼,得拿天门令切断缝眼跟本体的联系才行。
万寿老人要么不知道这个,要么故意说错让我白费功夫。
他一个给监察使干了几十万年活的代监察使,能不知道暗锚怎么拔?”
周天元脸色变了变:“你是说万寿老人故意教错法子,让你拿天门令去贴柱子顶上?柱子顶上那个凹坑跟天门令背面吻合,天门令贴上去会怎么样?”
“不知道,但我没贴。”林阳把天门令翻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我把柱子拧开了,从侧面把缝眼挑出来切的。如果按万寿老人说的从顶上贴天门令,天门令扣进凹坑里,柱子裂开——但天门令也扣死在柱子上了,拿不下来。这时候暗锚是断了还是没断,我不确定。”
周天元琢磨了半天:“那你现在把柱子拧开了、缝眼切了烧了,暗锚到底断没断?”
“我觉得断了,但断得有点太容易了。”林阳把天门令收好,站起来看了看四周的岩浆湖底,“万寿老人说暗锚在夹缝洼地,咱们去了,找到了,拔了,前后不到半天功夫。一个监察使埋的暗锚,让咱们半天就拔了?李玄机布三处阵眼折腾了十几年,监察使埋个暗锚半天就能拔——这玩意儿也太水了。”
周天元把酒葫芦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来:“你怀疑夹缝洼地那个暗锚是假的?”
“我怀疑夹缝洼地那个暗锚是真的,但它不是唯一的暗锚。”林阳把李玄机的兽皮掏出来铺在石台上,“你看李玄机兽皮上画的五处碑点分布——熔岩海、黑水泽、万仞裂谷、北冥冰原、南疆瘴林。这五处连起来是一个不规则的圈,圈的中间是沧澜界腹地。夹缝洼地在熔岩海和黑水泽中间,是圈上的一个点,不是圈中间。”
“暗锚埋在圈上?”
“我怀疑暗锚不止一个。万寿老人说‘暗锚在夹缝洼地’——他说的可能只是他负责的那一个。五个碑点,五个代监察使,每人负责一个暗锚。万寿老人管夹缝洼地这个,柳青梧管万仞裂谷那个——柳青梧往万仞裂谷跑,说是‘激活阵眼’,但阵眼底下的傀种是万寿老人埋的,柳青梧跑万仞裂谷干嘛去了?”
周天元把酒葫芦一拍:“柳青梧也去埋暗锚了?”
“万仞裂谷底下那个阵眼底下的钩子我拔了四颗傀种,当时没细想,现在回头看——四颗傀种的位置跟其他阵眼的傀种位置不太一样。”
“万仞裂谷那四颗傀种是嵌在底座石台里的,每个角一颗,排得整整齐齐。裂缝区那个阵眼底下的傀种是一大颗嵌在正中间。夹缝洼地暗锚那个缝眼是一小团裹在柱子中间。三种埋法完全不一样。”
“你是说万仞裂谷那四颗傀种不是傀种,是暗锚的零件?”
“我怀疑万仞裂谷那个阵眼底下埋的压根儿就是暗锚,不是傀种。”林阳把兽皮收起来,“我拔了四颗‘傀种’,把阵眼激活了,通道锁死了——但如果那四颗东西是暗锚的四个脚,我拔了它们等于把暗锚的固定装置拆了,暗锚反而更容易弹出来。”
周天元沉默了几息:“那现在怎么办?回去把万仞裂谷那个阵眼重新拆了?”
“拆不了,阵眼激活之后通道锁死,阵眼跟通道是一体的,拆阵眼等于把锁死的通道重新打开。”林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岩浆灰,“先去万仞裂谷看一眼,我总觉得那地方还有东西没摸干净。”
俩人从熔岩海出来往万仞裂谷飞,飞到裂谷入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裂谷里头黑气比之前浓了不少,谷壁上李玄机的金色阵纹闪得不太稳,跟电压不足的灯泡似的忽明忽暗。
“阵纹不稳。”林阳拿神识扫了一遍谷壁,“我上次走的时候阵纹亮得好好的,现在闪成这样,底下肯定有东西在吸阵眼的灵力。”
俩人顺着裂谷往下摸,摸到李玄机石室那一层的时候林阳脚步一顿——石室门口那扇石门开着,门缝里往外渗灰白色的雾气,跟监察使分身一个色儿。
“有人来过。”林阳把内求牌扣在手里,轻手轻脚摸到石室门口往里瞅了一眼——石室里空荡荡的,石台上的兽皮和玉匣都还在,但石台底座被人撬开了,底座底下的暗格被翻了个底朝天,地上散落着几块碎玉片和一根断掉的封魂针。
“柳青梧来撬过。”林阳蹲下来看了看碎玉片上的纹路,“这封魂针是我上回钉监察使分身用的,被人拔出来了,分身跑了。”
周天元往石室里扫了一圈:“分身跑哪儿去了?”
“往下跑了。”林阳指了指石室后壁那条竖井,竖井口的隔断禁制被撕开一道大口子,灰白雾气顺着口子往下渗,“竖井底下是阵眼,分身往阵眼方向跑了——它想往阵眼里钻。”
俩人顺着竖井往下追,追到井底阵眼石台的时候果然看见那团灰白雾气裹在阵眼台面上,正拿雾气往凹槽里钻,阵眼凹槽被灰白雾气糊了一层,金光从雾里透出来被压得跟豆子大的火苗似的。
“这玩意儿想堵阵眼。”林阳把内求牌掏出来往阵眼台面上一拍,三色天火织成火网罩住灰白雾气,雾气被天火烧得滋滋响,缩了一圈但没散,反而往阵眼凹槽里钻得更深了。
“它往阵眼里钻我烧不着它!”林阳把火网收紧,雾气被挤成拳头大一团,但死活不肯离开凹槽,凹槽里的金光被它压得越来越暗。
周天元凑过来看了一眼:“它堵阵眼干什么?”
“阵眼靠金光锁通道,它堵住金光通道就锁不死——”林阳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低头看了看凹槽里的灰白雾气,又抬头看了看竖井壁上的阵纹,“不对。阵眼锁通道靠的是金光往外扩散,它堵在凹槽里金光就散不出去——但金光散不出去,阵眼本身没坏,通道还是锁着的。它堵凹槽没用。”
“那它堵着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