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阳光已显毒辣,将四合院的青砖地晒得滚烫。
上班的工人们早已离院,只留下些老人、孩子和居家操持的女人们,院里比往日安静许多,只有水龙头滴答的水声和偶尔传来的孩子的哭闹声。
这份宁静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街道办王主任带着一名年轻干事,面色沉郁地走进大院,手里拿着铁皮喇叭和一摞深褐色封皮的小本子——那是牵动着全院人心的粮本。
“院里的住户,注意了!”
“各家能主事的,出来一下,开个短会,发下月粮本!”
王主任的声音透过喇叭,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瞬间传遍了各个角落。
门帘窸窣,人影晃动。纳鞋底的、哄孩子的、洗衣服的女人们,以及蹒跚的老人,都带着几分惯性的紧张和隐约的期盼聚拢到中院。
每月25号领粮本是头等大事,但王主任的脸色让大家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周维民的母亲李素芹也放下手里的活计,擦了擦手快步走出,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慌。
王主任见人来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沉重,开口道:“各位街坊邻居,今天过来,是传达上级的一个重要通知。”
“由于目前全国面临的暂时困难,为了保障最广大人民的基本生活,支援国家建设。”
“经上级严格核算决定,从下个月,也就是六月份开始,本市居民的口粮定量标准,在现有基础上,再次统一下调一成!”
“下调一成?!”
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却如同烧红的铁钎,猛地烫在所有人心上!
“老天爷!还让不让人活了!”
“又减?!“本来就不够吃啊!”
“一成!一成啊!这得少多少口粮!”
贾张氏反应最为激烈,她一拍大腿,差点跳起来,声音尖利地嚷嚷:“减定量?这日子没法过了!”
”王主任!您看看!”
“您看看,我们家就东旭一个人有定量粮,原本都不够,再减这一成,您这是要我们贾家的命啊!”
她捶胸顿足,唾沫星子横飞。
秦淮茹站在婆婆身后,低着头,双手死死绞着衣角,脸色惨白,没有哭出声,但眼圈瞬间就红了,那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仿佛随时会倒下。
三大妈脸色煞白,声音都带了哭腔:“王主任,这……这怎么行啊!”
“我们家解放、解旷都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年纪,现在的定量都紧巴巴的,再减一成,这……这不得饿出毛病来啊!”
后院的李奶奶颤巍巍地问:“王主任……这一成……是多少啊?”
“我这老婆子,本来定量就少……”声音里充满了无助。
李素芹站在人群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周家情况特殊,二儿子维民有门路,家里明里暗里确实比别家多些存粮,心里有点底。
但是,这粮食不光要管城里这七张嘴,还要按月接济乡下他大伯一家和叔叔一家呢。
维民的奶奶跟着大伯在乡下,小叔一家子也在农村,那地方比城里更苦,每个月就指望着城里这点接济了。
丈夫周传福是个孝子,重情义,家里刚缓过劲来,还打算这个月多往乡下送点粮食的。
现在城里七口人的定量凭空又少了一成(粗算下来得少十几斤),而乡下那边……等着米下锅的嘴一张也没少!
周家七口人,按照不同的年龄和工种定量:
周传福(三级工):按重体力劳动标准,约30斤/月。
李素芹(家庭主妇):18斤/月。
周维国(学徒工)按重体力劳动标准,约28斤/月。
周维民(刚进厂,采购员):暂按轻体力劳动,约22斤/月。
周晓芸(中学生):16斤/月。
周维华(小学生):12斤/月。
周晓芬(小学生):12斤/月。
这样算下来,周家每月总定量大约在 138斤左右。
减少一成,就意味着下个月要凭空少了 13斤8两的粮食!
李素芹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和邻居们一样的愁容,那不是伪装,而是一种对未来的深切担忧,以及对儿子可能要承担更大压力的心疼。
其他住户也是人人色变,唉声叹气之声不绝于耳。
女人们相互诉苦,声音带着哭腔;
老人们摇头叹息,满脸的褶子里都刻满了愁苦;
连不懂事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绝望的气氛,吓得不敢出声。
王主任看着眼前群情激愤的场面,叹了口气,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大家的心情,我理解!”
“街道也理解!”
“但是,这是国家的统一政策,是为了共渡难关!”
“我们街道也会积极想办法,看能不能组织些代食品,或者联系些野菜供应点。”
“大家也要发扬风格,精打细算,瓜菜代,想办法克服困难!”
“克服困难?说得轻巧!”
“肚子饿怎么克服?”
有人小声嘀咕。
“瓜菜代?现在野菜都快被挖光了!”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难熬了……”
“大家静一静,下面发放六月份的粮本和粮票。”
办事员开始按户主名字逐一发放那深褐色的小本子和夹在里面的、印着不同面额的珍贵粮票。
每叫到一个名字,就有人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仔细翻看核对,仿佛捧着的是全家性命。
待粮本发放完毕,王主任顿了顿,脸上挤出一丝极其勉强的安抚神色,喊道:
“困难是暂时的!我们要相信组织!”
“全国一盘棋……我们要发扬风格,互相帮助,共渡难关……”
然而,在这些实实在在减少的粮食面前,任何口号都显得空洞无力。
众人带着满腹的绝望、愤怒和茫然,像被抽走了魂一样,捏着那本仿佛瞬间“贬值”了的粮本,慢慢散去。
中院只剩下王主任和干事无力的叹息,以及空气中弥漫的、令人窒息的恐慌。
下午红星轧钢厂,采购三科。
周维民在李建国的带领下,来到了后勤仓库,领到了给每一位采购员都配备的一辆自行车。
8成新的二八大杠飞鸽牌自行车推到他面前时,周维民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虽然不是全新的,但保养得极好,黑色的车架擦得锃亮,几乎没有大的划痕,链条、齿轮都上足了油,转动起来顺滑无声,车铃一按,声音清脆响亮。
结实的前叉,宽大的车座,坚固的后架,无一不彰显着这个时代工业品的扎实与气派。
车的后座两边分别挂着一个竹筐子,方便放采购到的食品。
车把正中,“飞鸽”的商标清晰夺目,车架上的编号更是它身份的象征。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从此告别了全靠步行的时代,活动半径大大增加!
无论是去下乡采购,还是去那先生那里,都有了极大的便利!
更重要的是,这辆车本身就是一种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他仔细检查了车辆,确认无误后,在领取单上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周维民推着自行车来到停车棚锁好,又跟李建国回到了科里。
李建国又抽空与他聊了会儿,介绍了科里几位同事的大致性格与一些不成文的规矩,让他受益匪浅。
周维民也借此了解到,科里目前最大的“痛点”确实是缺少荤腥,特别是肉类和即将到来的夏季蔬菜供应。
李建国告诉周维民明天上班后带他下乡采购,让他好好学习,周维民欣然同意,并期待明天下乡后的状况。
轧钢厂下班的铃声清脆地响起,工人们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出高大的厂门。
在这熙攘的人流中,周维民推着一辆八成新的飞鸽牌二八大杠,站在厂门外一侧的老槐树下,格外引人注目。
周维民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属于年轻人的兴奋光彩。
他扶着车把,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父亲和大哥的身影。
很快,他看到了并肩走来的父亲周传福和大哥周维国。
两人看到树下的周维民,以及他身旁那辆显眼的自行车,都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爸!哥!”
周维民推着车迎了上去,语气里带着自豪,“科里给配的车,方便下乡跑采购。”
周传福走近,伸出粗糙的手掌,轻轻摸了摸冰凉结实的车架,眼眶有些发热,连连点头:“好!好啊!我儿子……出息了!”
这辆车,在他眼里不仅仅是交通工具,更是儿子在厂里站稳脚跟、得到重用的象征。
周维国憨厚地笑着,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行啊,老二!这下你可比哥强多了!”
他眼里满是替弟弟高兴的神色。
“哥,你说啥呢,咱家会越来越好的!”
周维民笑道。
父子三人,连同那辆崭新的(在他们眼里)自行车,一起踏上了回家的路。
周维民没有骑,而是和周维国一起,一左一右陪着父亲,慢慢推着车走。
一路上,遇到相熟的工友或邻居,无不投来羡慕的目光。
“哟,周师傅,维民可以啊!这都配上车了?”
“飞鸽牌!好车啊!”
“维民,以后采购可得给咱院儿里谋点福利啊!”
周维民笑着应承,周传福也难得地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骄傲。
周维国在一旁憨笑。
然而,当他们父子三人有说有笑地踏进南锣鼓巷95号院时,却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院子里没有了往日的喧闹,一种压抑的、令人不安的寂静弥漫在空气中。
几个女人聚在水池边,不是在洗菜淘米,而是低声交谈着,脸上愁云密布。
连平时最爱在院里咋呼的刘光天、刘光福兄弟,都蔫头耷脑地蹲在墙角。
周维民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看向正从中院走出来、脸色凝重的阎埠贵:“三大爷,院里这是……怎么了?”
阎埠贵看到周维民和他身边的自行车,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愁绪覆盖。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压低了声音:“维民,你们刚回来还不知道吧?”
“街道办上午来人了,通知……下个月的定量粮,减少了一成!”
“什么?!又减了?还是一成?!”
周维民失声惊呼,心脏猛地一沉。
他身后的周传福和周维国也瞬间变了脸色,刚才因为新车带来的那点喜悦被这个噩耗冲击得荡然无存!
“可不是嘛!”
阎埠贵哭丧着脸,掰着手指头算,“这都第二次减了,加起来都快两成了!”
“这日子……可真是没法过了!”
他摇着头,佝偻着背走开了,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
他深吸一口气,将自行车稳稳地支在自家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