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上午十一点。
红星轧钢厂采购三科办公室内，气氛有些异样。
本该各自忙碌、四下奔波的采购员们，今天上午却罕见地大半都留在了科室里。
喝茶的，看报的，低声交谈的，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有意无意地瞟向那个靠窗的空位——周维民的座位。
这一切，都源于昨天例会上，那个年轻人掷地有声的承诺——今天，将采购回来不少于二百斤的野猪肉。
科长王志荣虽然面上不显，但坐在里间办公室的他，烟灰缸里的烟头却比平时多了几个。
他上午一上班就亲自去了一趟后勤部，向主管后勤的李怀德主任汇报了这个“可能的好消息”。
李主任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但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期待。
毕竟，厂里食堂已经快两个月没见正经肉腥了，工人们怨声载道，他这个后勤主任压力巨大。
王志荣现在想想确实汇报的有些草率了，这要是真没有采购回来，他可就更难做了。
由于这几个月采购科的工作完成率太低，压力特别大，这才导致他有些迫不及待了。
然而，随着墙上挂钟的指针一点点滑向十一点半，办公室门口依旧静悄悄的，不见周维民的身影，更别提什么野猪肉了。
压抑的安静中，一声不合时宜的嗤笑响了起来。
是孙耀祖。
他慢悠悠地呷了口已经泡得发白的茶，斜睨了一眼周维民空着的座位，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整个办公室的人听见：
“嘿，我说什么来着？年轻人，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二百斤野猪肉？还稳定渠道？说得跟真的一样！”
“这都几点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我看呐，八成是牛皮吹破了，没脸回来见人了吧？”
他越说声音越高，带着一股憋了很久的、终于得以释放的得意和怨气：
“科长也是，听风就是雨，还跑去跟李主任汇报。”
“这下好了，要是拿不出东西，咱们整个采购科都得跟着一起坐蜡！”
“丢人丢到后勤部去了！”
他的话像一根根毒刺，扎在每个人心上。
李建国皱了皱眉，想替周维民分辨两句：
“耀祖，维民昨天说了是今天，又没说是上午还是下午。”
“从昌p那边过来，路程不近，总得给人家点时间。”
孙耀祖嗤笑一声，放下茶杯，声音拔高了些：“时间？李哥，不是我说，这年头，山上哪还有那么多野猪等着你去抓？”
“还二百斤？”
“别是年轻人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为了出风头，夸下海口，现在圆不回来了吧？”
他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几乎是指着鼻子骂周维民吹牛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更加微妙。
王大力有些看不过去，瓮声瓮气地说：“我相信维民，他既然说了，肯定有把握！”
孙耀祖阴阳怪气地反驳：“把握？王大力，把握能当饭吃？”
“咱们可是跟李主任都汇报过了！”
“要是到时候拿不出东西，丢的可是咱们整个采购三科的脸！”
“科长要和李主任怎么交代？”
这话戳中了一些人的担忧，连原本中立的张建军、赵卫国等人也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确实，牛皮吹到李主任那里了，万一破灭，后果太难堪了。
王大力想反驳，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因为孙耀祖说的，正是他们内心隐隐担忧的。
就连里间的王科长，隔着门也能听到外面的议论，脸色不由得阴沉了几分，手指烦躁地敲击着桌面。
而坐在副科长办公室的钱向东，此刻内心也绝不平静。
钱向东今年四十出头，在副科长的位置上已经待了五年。
他能力不差，资历也够，一直觉得自己离转正只差一个机会。
最近厂里对各科室工作抓得紧，采购三科因为计划外物资，采购连连受挫，王科长没少在厂务会上挨批。
钱向东表面上跟着着急，内心深处却未尝没有一丝“彼可取而代之”的想法。
他并非李怀德主任的派系，而是副主任李大为的关系，若能趁此机会展现能力，或者……王科长因此事彻底失势，他未必没有机会。
周维民的空降和那个惊人的承诺，原本在他看来不过是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言，正好可以用来衬托王科长用人不明。
他之前对周维民态度平淡，既无刁难也无亲近，保持着旁观者的超然。
可此刻，听着孙耀祖的嘲讽，看着王科长紧闭的房门，钱向东的心思活络开了。
万一……万一那小子真弄来了呢？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草般疯长。
如果周维民真的做到了，那无疑是给焦头烂额的王科长送上了一记强有力的助攻，足以让他在李主任面前大大露脸，甚至扭转近期的不利局面。
这是他钱向东最不愿看到的！
他需要的是王科长继续“困难”，而不是“解决困难”！
钱向东此刻有一种对周维民这个“变数”的忌惮和隐隐的敌意，开始在他心底滋生。
他敌视的不是周维民本人，而是周维民可能带来的、会巩固王志荣地位并阻碍他上升通道的“功劳”！
下午三点多钟，日头偏西。
周维民骑着自行车，不紧不慢地回到了轧钢厂门口。
他车上空空如也，什么也没带。
“哟，周采购回来了？”
门卫张兵认得他，笑着打招呼，目光却下意识地往他车后座瞟，“今天……没采购到东西？”
厂里私下早有传闻，说这小周采购员今天能弄来大肉，这空手而归，让张兵有些意外。
周维民停下车，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和一丝兴奋混杂的表情：“张师傅，东西弄到了！”
“而且是个大家伙，足足三百多斤的野猪王！”
“啥？三百多斤？”
张兵眼睛瞪圆了，“在哪儿呢？”
“唉，别提了！”
周维民一拍大腿，“那猎户帮着送到附近了，可人家不愿意跟厂里打交道。”
“那野猪又太重，我这自行车根本带不动啊！”
“我这不是赶紧回厂里骑个三轮车把它拉回来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