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皇帝……嘿嘿……”
吕氏嘴里嚼着黑泥。
泥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脏兮兮的囚服上。
她坐在碎砖瓦里,一边傻笑,一边拿沾着泥的双手拍打着大腿。
头上的乱发全糊在脸上。
疯得彻底。
老朱站在废墟的边缘。
胸膛剧烈地起伏,像拉破的老风箱,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刚才在气浪里被燎焦了一块黑边。
他看着地上那个又哭又笑的疯婆子。
两边的咬肌高高鼓起,硬得像两块发青的石头。
这曾经是他的儿媳。
是大明前太子的正妃。
结果呢?
为了一己私欲,不仅在后宫里勾结胡党逆贼。
现在更是丧心病狂,在奉天殿底下埋了一百桶火药!
一百桶啊。
要不是大孙有通天的仙家手段。
今天这大明朝最核心的几个人,全得变成一地糊着砖灰的烂肉。
连副全尸都拼不出来。
老朱觉得胃里泛起一阵压不住的恶心。
他猛地转过头。
不想再看这个疯婆子一眼。
他的目光。
像两把开了刃的冰刀。
直直扎向旁边那个被两名锦衣卫反扭着胳膊的人。
朱允炆。
他刚才还在做着当皇帝的美梦。
这会儿早就吓破了胆。
双腿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完全使不上劲。
要不是锦衣卫架着他的胳膊,他早就瘫在泥水里了。
朱允炆张着嘴。
舌头在嘴里发僵,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他死死盯着废墟正中央。
那把紫檀木大椅完好无损。
朱璟正端着白瓷小碗,慢悠悠地喝着最后一口鸡汤。
汤还冒着热气。
连一滴都没洒在蟒袍上。
不可能。
这是朱允炆脑子里剩下的唯一念头。
他亲眼看着火光冲天,奉天殿的屋顶被炸飞。
那么猛的火药。
老三怎么可能活下来?
他还坐在那里喝汤!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
朱允炆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一股寒气顺着尾椎骨,直接冲进天灵盖。
他所有的野心、所有苦心经营的仁厚伪装。
在这完好无损的紫檀大椅面前。
像一块脆弱的琉璃,被砸得粉碎。
连渣都不剩。
“皇爷爷!”
朱允炆猛地挣开锦衣卫的手。
其实锦衣卫刚才也没死按着他,只是松了一把劲。
扑通。
他双膝重重砸在碎裂的青砖上。
碎瓷片扎破了薄薄的里裤。
扎进膝盖的皮肉里。
血顺着布料往外渗。
他根本感觉不到疼。
“皇爷爷饶命啊!”
朱允炆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抠着砖缝里的泥水。
他一边凄厉地哭喊,一边把头重重砸在地上。
邦!邦!邦!
每一次磕头,额头都撞在碎石子上。
血肉模糊。
“孙儿不知道……孙儿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扯着破锣嗓子嚎。
眼泪混着鼻涕流了满脸。
“都是母妃!是母妃她鬼迷心窍!”
“那些火药……那些杀手,孙儿一概不知情啊皇爷爷!”
为了活命,他把所有的罪名,全推给了旁边那个正在嚼烂泥的疯婆子。
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要了。
老朱站在汉白玉台阶的残骸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孙子。
他没拔剑。
也没像刚才骂黄子澄那样暴跳如雷。
他太累了。
心里的那股火,烧到现在,只剩下一片死灰。
老朱就这么冷冷地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厌恶,和彻底的失望。
“你不知道?”
老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股刮骨头的冷意。
“鹤顶红下到你三弟的碗里。”
“这也是你那个疯娘背着你干的?”
朱允炆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
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流,流进嘴里。
满嘴咸腥。
老朱往前迈了半步。
厚底朝靴踩在一块烧焦的木炭上。
咔嚓一声踩碎。
“谋杀大明储君。”
老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勾结逆党,炸毁奉天殿。”
“这几条罪。”
他顿了顿,胸腔鼓起又落下。
“哪一条不够你死一万次?”
朱允炆两眼一翻白,整个人像抽了骨头一样。
上半身猛地往后仰,双手在半空乱抓。
他想再求饶。
喉咙里却只发出“咯咯”的怪声。
老朱不想再听他废话。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传咱的旨意。”
老朱没有提高嗓门,但这几个字在大殿前的废墟上,听得一清二楚。
所有救火的太监、周围的武将。
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屏住呼吸。
“朱允炆。”
“不忠不孝,丧心病狂。”
“剥夺皇孙身份。”
“贬为庶人。”
老朱的话,像一根根钉子,死死钉在朱允炆的棺材板上。
“圈禁凤阳高墙。”
“让人用铁水把门窗全给咱浇死!”
老朱咬着后槽牙,甩出最后一句判决。
“永世不得踏出半步!”
“谁敢求情,与逆党同罪!”
凤阳高墙。
那是大明圈禁谋反宗室的死牢。
进了那里,这辈子除了能喘气,什么都没了。
不见天日,比凌迟还要折磨人。
朱允炆听到这四个字。
嘴巴张得老大。
一口气没喘上来,双眼一翻,直接晕死在泥水里。
蒋瓛冷着脸。
一挥手。
两个锦衣卫上去,像拖死狗一样架起朱允炆的胳膊。
拖着他往午门外走。
两条腿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泥印子。
大殿废墟的角落里。
晋王、齐王、宁王他们几个人,抱成一团缩在断了的红漆柱子后面。
他们身上全是厚厚的白灰。
这几个平时在封地横着走的藩王。
此刻冷汗把后背的里衣全浸透了。
湿哒哒地贴在背上,风一吹,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气。
他们亲眼看着。
昨天还是皇孙热门人选、在灵前哭得最响亮的朱允炆。
就这么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走。
贬为庶人,圈禁终身。
而那个曾经让他们看不上眼的老三。
就坐在那里喝汤。
连炸药都炸不死。
齐王朱榑咽了口干沫。
转头看了一眼晋王。
两人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抢皇位?
夺嫡?
在绝对的仙家伟力面前。
在那种连一百桶火药都轰不破的淡金色光罩面前。
他们这些藩王手里的兵权和野心。
简直就是泥坑里翻滚的屎壳郎。
可笑,且恶心。
几个藩王在心底最后那点不甘和侥幸。
随着朱允炆被拖走的痕迹。
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们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回封地。
老老实实当个看门狗。
这辈子绝不踏进京城半步。
废墟中央。
那张紫檀木大椅上。
朱璟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白瓷小碗。
碗里的鸡汤喝得干干净净,连块葱花都没剩。
他拿袖子擦了擦嘴。
这鸡汤味道还凑合,就是刚才外头太吵,喝得不够清净。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
奉天殿塌了一半,黑烟还在往天上窜。
空气里的硫磺味刺鼻得很。
“这地方没法待了。”
他在心里嘟囔了一句。
“这夺嫡的戏码也太糙了。”
“下毒、炸药。”
“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简直在侮辱我的智商。”
他双手扶着椅子把手。
嘎吱一声。
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他没去管还在发呆的老朱。
也没去管那些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的武将和藩王。
朱璟伸出右手。
拍了拍四爪蟒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衣服缎面黑亮,干干净净。
跟周围满脸黑灰的众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转过身。
背对着还在燃烧的废墟。
抬起左手捂着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花。
折腾了大半宿,这会儿是真的困了。
“总算消停了。”
他在心里伸了个懒腰。
“明儿一早睡个自然醒,谁来敲门都不开。”
朱璟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他迈开步子。
穿着皂靴的脚踩在碎砖块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他避开地上燃烧的碎木头。
朝着东宫的方向。
慢悠悠地,溜达着走了回去。
背影懒散。
一点没把这满地的残局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