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不在正殿。宫人说娘娘在院子里。崔子澄穿过回廊,远远看见坤宁宫后院的空地上,皇后正跟几个小宫女踢蹴鞠。她穿着家常的衣裳,头发松松地绾着,跑得满头是汗,笑得很大声。
崔子澄站住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皇后这样笑。萧靖的笑从来都是得体而温婉的,嘴角弯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多不少。可眼前这个女人踢着蹴鞠,追着球跑,笑得前仰后合,像个五六岁的孩子。
“娘娘,该用午膳了。”王宴仪在一旁唤她。
皇后抱着蹴鞠跑过来,歪着头看王宴仪,又看了看站在回廊下的崔子澄。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王宴仪:“这个哥哥是谁?”
王宴仪的脸色白了。
崔子澄站在原地,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娘娘,这是陛下。”王宴仪的声音有些发颤。
“陛下?”皇后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了,“那他是皇帝了?皇帝哥哥好。”她抱着蹴鞠朝他福了一福,动作不伦不类,像小孩学大人行礼,然后转身又跑回去踢球了。
崔子澄站在回廊下,看着那个满院子跑的女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金宴被召来的时候,坤宁宫正殿里跪了一地的人。谢霍奕跪在最前面,眼眶红着,一言不发。王宴仪跪在她身后,肩膀微微发抖。几个小宫女跪在角落里,头都不敢抬。
金宴给皇后诊了脉,又问了谢霍奕几句,面色越来越沉。他退出内殿,在偏殿见到了崔子澄。
“陛下,娘娘这是受了大刺激。”金宴斟酌着措辞,“脉象上看,娘娘心脉郁结,气血逆乱,神志受了重创。如今……记忆停留在了儿时五六岁的光景。”
崔子澄看着他:“什么意思?”
“就是说,娘娘如今的心智,只相当于五六岁的孩子。”金宴低着头,“她认得人,认得字,但记不得这些年的事了。她不知道自己做过皇后,不记得自己嫁过人,也不记得……”
他不说了。
崔子澄站在偏殿里,看着窗外。皇后正在院子里踢蹴鞠,远远传来她的笑声,清清脆脆的,像小孩子。她跑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索性躺了下来,四肢摊开,望着天。
宫人要去扶她,她摆摆手,说“躺一会儿”。她就那么躺在空地上,衣裳沾了灰,头发散在泥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崔子澄看了很久。
“她记得她是谁么?”
“不记得了。”金宴摇头,“娘娘如今只当自己是个孩子。她不知道自己是皇后,不知道萧家,不知道您是谁。她管所有人都叫哥哥姐姐,见了谁都笑。”
崔子澄沉默了很久。
他本该难过的。他本该觉得天塌了。可当他站在偏殿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个躺着晒太阳的女人时,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是悲伤,不是愧疚,甚至不是慌乱。而是一种他很久没有过的、踏踏实实的安心。
她再也不会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他了。她再也不会在灯下翻着册子,忽然问一句“陛下今日心情很好”。她再也不会信他信得毫无保留,那种信任让他堵得慌。她再也不会坐在坤宁宫的灯下等他来用膳,嘴角挂着温婉的笑,眼睛里却没有一丝暖意。
她甚至不会恨他。她连恨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只是一个躺在泥地里晒太阳的孩子,会叫他“皇帝哥哥”,会歪着头看他,会抱着蹴鞠跑得满头大汗,笑得前仰后合。
崔子澄忽然觉得很好。
他想,这样很好。她不会走了。她什么都不知道了,哪里都不会去了。她只能留在这里,留在坤宁宫里,踢蹴鞠,晒太阳,哼儿歌。她会一直在这里,等他来看她。她不会恨他,不会怨他,不会像那些日子里坐在灯下用那种让他发慌的目光看他。
他可以一直爱她。
爱这个躺在泥地里晒太阳的孩子,爱这个会叫他“皇帝哥哥”的萧靖。她再也不会让他堵得慌了。
崔子澄从偏殿走出来,走到院子里。皇后还躺在地上,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他。日光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笑了。
“皇帝哥哥,”她伸出手,朝他的方向招了招,“你过来。”
崔子澄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她。她躺在地上仰着头,脸上沾了灰,头发乱糟糟的,可眼睛亮亮的,像两汪清水。
“你蹲下来。”她说。
崔子澄蹲了下来。
皇后伸出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皇帝哥哥,你眉头皱得好紧。我阿娘说,皱眉头的人心里有事。你有什么事?说给我听。”
崔子澄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干净,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没什么事。”他说。
“骗人。”皇后皱了皱鼻子,“你明明有事。不过你不说也没关系。”她躺回去,继续看天,“我阿娘说,男子汉大丈夫,心里的事要自己扛。扛不动了就说,别憋着。可我觉得,想说就说呗,憋着多难受。”
她侧过头来看着他,笑了一下。“皇帝哥哥,你要不要也躺下来?地上很舒服的。你看天,云好白。”
崔子澄没有躺下来。他只是蹲在那儿,看着她。日光很好,照着她沾了灰的脸,照着她散在泥里的头发,照着她微微弯着的嘴角。她哼着不成调的儿歌,脚在空气里一晃一晃的。
他伸出手,替她将脸颊上一缕乱发拢到耳后。皇后偏了偏头,像一只被摸顺了毛的猫,然后翻了个身,继续躺平,眯着眼看天。
崔子澄站起来,往殿里走。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皇后还躺在那儿,四肢摊开,像一只翻了个盖的乌龟,嘴里哼着歌,安安静静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脚步很稳,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个笑容很淡,但确实是在笑。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临渊王府,萧靖第一次见他时也是这样的笑,温婉而明朗。可那时的笑跟现在的不一样。那时的笑带着分寸,带着盘算,带着一个十七岁新娘嫁进王府时的忐忑和期许。
现在的笑,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
试探
金宴诊完脉那日,崔子澄坐在太极殿里,听他把话说完。
“娘娘心脉郁结,气血逆乱,神志受了重创。如今记忆停留在了儿时五六岁的光景,不知道自己做过皇后,不记得嫁过人,也不记得……”
金宴没再说下去。
崔子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朕知道了。你退下罢,此事不许外传。”
金宴退下后,崔子澄独自坐在案后。他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又放下。他走到窗前,看着坤宁宫的方向。暮色里,那边隐隐传来笑声,清脆的,欢快的,像小孩子在追着什么跑。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可他没有立刻去坤宁宫。
他在等。等一个时机。
第二日,他去了坤宁宫。萧靖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抱着布老虎,跟几个小宫女玩翻花绳。她看见崔子澄进来,笑着招手:“皇帝哥哥!”
崔子澄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他看着她翻花绳,手指笨拙地勾着绳子,翻出一个个乱七八糟的形状,笑得前仰后合。他陪她玩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对王宴仪说:“午膳摆在这里,朕陪娘娘用。”
王宴仪应声去传膳。
午膳很快摆上来,四菜一汤,都是御膳房按皇后旧日的口味做的。崔子澄坐在萧靖对面,拿起筷子,替她布菜。萧靖吃得很香,腮帮子鼓鼓的,时不时抬头冲他笑一下。崔子澄看着她,目光很平,没有什么异样。
然后他放下筷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王宴仪说:“朕记得御膳房新进了一批芝麻,磨了些芝麻羹,去端两碗来。靖儿从前爱吃。”
王宴仪愣了一下。
“陛下……”
“去。”
王宴仪退下了。她走到殿外,站在回廊下,攥着袖口,脸色发白。芝麻。萧靖对芝麻过敏。这件事她记得清清楚楚,萧靖从前碰不得芝麻,一吃就起红疹,严重时还会喘不上气。有一回宫宴,御膳房的点心里混了芝麻碎,萧靖吃了半块,当场便觉得喉咙发紧,是金宴连夜赶来施针才缓过来。从那以后,坤宁宫的膳食里再没出现过芝麻。
王宴仪站在回廊下,犹豫了片刻。她想回去跟陛下说,可她知道崔子澄的脾气。他既然说了,就是要她去端。她咬了咬牙,去了御膳房。
两碗芝麻羹端上来,热气腾腾的,灰白色的糊面上撒着几粒碎芝麻,香气扑鼻。一碗放在崔子澄面前,一碗放在萧靖面前。
萧靖低头看着那碗芝麻羹,歪了歪头。“这是什么?”
“芝麻羹。”崔子澄端起自己那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香的。你尝尝。”
萧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她嚼了嚼,眼睛亮了。“好香!”她又舀了一勺,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崔子澄坐在对面,端着碗,看着她的勺子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他吃得慢,像是在等什么。
萧靖很快吃完了大半碗。她放下勺子,舔了舔嘴唇,满意地拍了拍肚子。“皇帝哥哥,这个好好吃。”
崔子澄看着她。她的脸上没什么异样,笑容亮堂堂的。他垂下眼,继续吃自己碗里的。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萧靖开始挠脖子。
“皇帝哥哥,我痒。”她伸手去挠脖颈,又挠了挠手臂。崔子澄放下碗,看着她。她的脖子上渐渐浮起一片淡红色的疹子,从下颌蔓延到锁骨,密密麻麻的。她又挠了挠手臂,手臂上也起了红疹。她越来越痒,两只手在身上胡乱抓挠,眼圈红了。
“皇帝哥哥,我好痒……好难受……”
王宴仪在殿外听见了,再也忍不住,冲进来跪在地上:“陛下!娘娘对芝麻过敏,不能再碰了!求陛下让御医来!”
崔子澄没有看她。他盯着萧靖的脸。她的脸上也开始起疹子了,脖颈上的红疹连成一片,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她抓着崔子澄的袖子,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皇帝哥哥,我喘不上气……”
崔子澄看着她。她的眼睛里全是泪,是真的难受,真的害怕。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只是痒,只是喘不上气,只是难受。他攥紧了手里的碗,指节微微发白。然后他站起来,对王宴仪说:“传御医。”
金宴赶来时,萧靖已经躺在榻上,呼吸急促,脸上和脖颈上的红疹连成了大片,嘴唇也有些肿。金宴一看便知道是过敏,连忙取出银针,又让人去熬药。他忙了大半个时辰,萧靖的呼吸才慢慢平缓下来,红疹也消退了些。她躺在榻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金宴收拾药箱,对崔子澄说:“陛下,娘娘对芝麻过敏,日后膳食中万不可再出现芝麻。今日的量不算大,若是再多些,恐怕有性命之忧。”
崔子澄站在榻边,看着昏睡的萧靖。她的脸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红痕,嘴唇微微肿着,呼吸比平日重些。他伸手替她拢了拢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然后他转身走出内殿。
王宴仪跪在殿外。崔子澄看着她,声音很平:“你早知道她过敏。”
“奴婢知罪。可奴婢不敢违抗陛下……”
“起来。”崔子澄说,“不怪你。”
王宴仪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崔子澄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在风里沙沙响着,日光落在石阶上,亮晃晃的。他站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她是真的傻了。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她不记得自己不能吃芝麻,不记得吃了芝麻会起红疹,不记得喉咙发紧是什么感觉。她只是一个坐在院子里翻花绳的孩子,喂她什么她就吃什么,好吃就笑,难受就哭。她不会假装。她方才抓着袖子说“皇帝哥哥我喘不上气”的时候,眼里的恐惧是真的。她真的怕了。
崔子澄转过身,走回内殿。萧靖还在睡着,呼吸平缓了些,可脸上还带着难受的表情。他坐在榻边,低头看着她,嘴角那点笑意一直没有收回去。
他伸出手,握住她搭在被子外面的手。她的手温温软软的,被他握在掌心里。
“靖儿,”他轻声说,“往后不许再吃芝麻了。”
萧靖在睡梦中哼了一声,不知道听见了没有。崔子澄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暮色从窗缝里渗进来,把殿里染成暖黄色。他坐了很久,直到萧靖翻了个身,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回去,他才站起来,替她掖了掖被角,转身走了。
走到殿门口,他停了一下。
“王宫令。”
王宴仪从廊下过来:“陛下。”
“往后坤宁宫的膳食,你亲自盯着。芝麻之类的东西,一样都不许再出现。”他顿了顿,“今日的事,不许跟任何人提起。”
王宴仪伏地叩首:“奴婢明白。”
崔子澄走了。脚步很稳,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王宴仪跪在地上,直到他的脚步声远去,才慢慢站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内殿,萧靖还在睡着。她想起方才萧靖吃了芝麻羹后抓着脖子喊痒的样子,想起她眼泪汪汪地说“喘不上气”,想起崔子澄坐在对面一勺一勺看着她吃完。她攥紧了袖口。
她的娘娘,是真的傻了。可她的陛下,也是真的信了。
※
崔子澄走回太极殿,坐在案后批折子。朱笔划过纸面,沙沙沙的,跟从前每一个夜晚一样。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御书房里那个空着的位子。慕容芣不在,她今日告了假。可崔子澄忽然觉得,那个位子在不在,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低头继续批折子。窗外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暖融融的,落在他的案上。
坤宁宫那边,隐约传来一阵笑声。清脆的,欢快的,像小孩子在追着蹴鞠满院子跑。
崔子澄的笔顿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嘴角那点笑意,一直没有收回去。
※
风筝
萧靖变傻之后,崔子澄的日子忽然变得轻快起来。
每日下朝,他不再急着批折子,也不再在御书房里坐到深夜。他径直往坤宁宫去,有时带着一盒新制的点心,有时提着一只新买的风筝。坤宁宫的宫人从一开始的惊慌失措,渐渐也变得习惯了——陛下每回来,娘娘都在院子里玩,不是踢蹴鞠,就是追蝴蝶,再不然就躺在草地上晒太阳。陛下陪着她玩,两个人有时候放风筝,有时候一起躺在草地上看云。
崔子澄喜欢看萧靖放风筝。她跑不快,风筝飞不高,可她仰着头笑的样子,像极了十几岁的少女。她穿着家常衣裳,头发用一根素簪绾着,跑得散了几缕,贴在额角。她一边跑一边喊:“皇帝哥哥!看!飞起来了!”
崔子澄站在廊下,看着她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嘴角挂着笑。那笑意很松,很舒展,是他这些年从来没有过的样子。他想起自己十几岁的时候,在边地,天高地阔,没有什么皇帝,没有什么权谋,只有一个少年人无拘无束的心。萧靖现在给他的,就是那种感觉。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记得,她只是高兴。他也跟着高兴。放风筝放累了,萧靖就在草地上躺下来,有时候躺在他臂弯里,闭着眼,晒太阳,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崔子澄低头看她,看她安安静静的脸,忽然觉得心里很满,满得快要溢出来。
慕容芣看在眼里。
她起初没有在意。她想,一个女人疯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她照常每日去御书房,照常磨墨、递茶、伺候笔墨。起初几日,崔子澄待她还跟从前一样,偶尔说几句话,偶尔看她一眼。可渐渐地,她觉出不对了。
崔子澄从坤宁宫回来的时辰越来越晚。他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袖口沾着草屑,有时候衣襟上还有水渍——萧靖玩水的时候溅的。他不在意,甚至带着那种气味批折子,眉目舒展,笔尖轻快。
有一日,慕容芣穿了件新裁的衣裳。是秋香罗的,领口微微敞着,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截手腕。她站在案边磨墨,磨得比平日慢,身子微微侧着,恰好让崔子澄抬眼就能看见她的侧脸和脖颈的弧度。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
崔子澄抬眼看了看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
“今日不必磨墨了。”他说,“折子不多,你退下吧。”
慕容芣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退。她放下墨锭,走到案前,俯身替他翻了一页折子。这个姿势让她的衣领敞得更开,气息拂在他的手背上。她轻声说:“陛下,这页折子是西北军饷的,工部那边有些账目要核对。”
崔子澄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个目光很平,没有从前那种审视,也没有从前那种玩味。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件摆了很久、已经看腻了的物件。
“慕容芣,”他说,“你今日这身衣裳,是新裁的?”
慕容芣微微一愣,随即点头:“是。”
“谁让你裁的?”
“奴婢自己……”
“皇后给你裁的。”崔子澄打断她,语气很淡,“那匹秋香罗是皇后赏你的。你穿她赏的衣裳,来朕面前做这个样子?”
慕容芣的脸色白了。
崔子澄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她,那个目光里有一种很冷的审视。慕容芣仰着脸看他,安安静静的,像一块被水冲刷过的石头。可这次,石头没能接住他的目光。
“朕从前觉得你聪明。你讲罗钰赌局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坏得坦荡,朕觉得有趣。朕身边没有人敢在朕面前说自己坏。”崔子澄顿了顿,“可你现在这样,跟那些整天在朕面前哭哭啼啼、装可怜卖惨的女人,有什么区别?”
慕容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朕喜欢你什么,也知道朕为什么把你留在御书房。可你现在做的,是拿朕喜欢过的东西,来换朕继续喜欢你。”崔子澄摇了摇头,“朕不喜欢这样。”
他转身走回案后坐下,拿起朱笔。
“你退下吧。往后御书房的事,让王宴仪来伺候。”
慕容芣站在案前,手指攥紧了袖口。她看着崔子澄低头批折子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从前在藏书阁里,他听她讲罗钰赌局时笑得那么真。从前在茅草屋里,他低头吻她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可从什么时候起,那些都变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现在看她的目光,跟看那些他厌烦的女人,一模一样。
慕容芣退下了。
她走出御书房,站在回廊下,暮色从远处涌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站了很久,然后往藏书阁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很慢,青色的官袍在风里微微飘着。
身后传来一阵笑声。她回头,远远看见坤宁宫后院的草地上,崔子澄坐在草地上,萧靖枕着他的腿,手里举着一只风筝,仰头对着暮色里的天说着什么。崔子澄低头看着她,嘴角挂着笑,那笑意很松,很真。
慕容芣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继续往藏书阁走。
第二日,崔子澄下朝后照常去了坤宁宫。今日萧靖要放风筝,他让人做了一只大蝴蝶,绢面上画了金粉,飞起来的时候在日光里闪闪发亮。萧靖在院子里跑,他在后面跟着,怕她摔了。
跑累了,萧靖又躺下了。这次她躺在草地上,摊开四肢,看着天。
“皇帝哥哥,”她忽然开口,“你以前是不是不喜欢我?”
崔子澄在她身边坐下来,低头看她。她的脸沾了灰,头发散在草里,眼睛看着天,语气随随便便的,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说‘以前’的时候,眉头会皱。”萧靖侧过头来看着他,“我不喜欢看你皱眉头。你以前一定不开心。你以前跟谁在一起不开心?”
崔子澄没有回答。他伸手将她额角一缕乱发拢到耳后。萧靖眯了眯眼,像一只被摸顺了毛的猫。
“皇帝哥哥,”她又开口,“你喜欢现在的我吗?”
崔子澄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干净,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喜欢。”他说。
“那以前的我不喜欢吗?”
崔子澄的手停了一息。他看着她沾了灰的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安安静静等答案的样子。他不知道她在问什么。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有时候说出来的话,像针尖一样,一扎一个准。
“以前也喜欢。”他说。
萧靖笑了。那个笑容亮堂堂的,像日光落在水面上。“那你以后也会喜欢我吗?”
“会。”
“一直?”
“一直。”
萧靖满意地点点头,闭上眼睛,继续躺着晒太阳。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脚在空气里一晃一晃的。崔子澄坐在旁边,看着她,嘴角挂着笑。那笑意很松,很舒展。
他低下头,看着她微微弯着的嘴角,忽然觉得这样真好。她不会走了。她什么都不知道了,哪里都不会去了。她会一直躺在这里晒太阳,一直叫他“皇帝哥哥”,一直问他喜不喜欢她。她再也不会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他,再也不会坐在灯下等他用膳,再也不会信他信得毫无保留。
她只会一直在这里。天真的,无忧无虑的,像十几岁的少女。他陪着她,就仿佛自己也回到了十几岁,天高地阔,没有什么皇帝,没有什么权谋,只有一个少年人无拘无束的心。
他忽然想起慕容芣。想起她今天站在案前俯身翻折子的样子,想起她敞开的衣领和拂在他手背上的气息。他忽然觉得不耐烦。她不懂。她以为他要的是那个。她以为把自己送上来,就能留住他。可他要的不是那个。他要的是坐在草地上晒太阳的萧靖,要的是会叫他“皇帝哥哥”的萧靖,要的是躺在臂弯里哼儿歌的萧靖。
天真的女子,让他觉得自己也年轻了。可慕容芣不天真。她太聪明了。她的聪明从前让他觉得有趣,如今让他觉得累。
他低头看着萧靖。她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笑。日光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像一幅画。他伸出手,替她挡了挡额前的日光。
坤宁宫的宫人们远远看着,谁也不敢上前。他们看见陛下坐在草地上,娘娘枕着他的腿,阳光撒了满院子。那画面安安静静的,暖融融的,像一对寻常夫妻在春日午后小憩。
没人注意到回廊尽头站着一个青色的身影。慕容芣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她看着崔子澄低头看萧靖的样子,看着他替她挡日光的手,看着他嘴角那点松舒展意的笑意。她忽然明白了。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转过身,走了。脚步很轻,像一块被水冲刷过的石头,安安静静的,安安静静地退出了这座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