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锋舟的马达早就熄火了。
在距离巨大下颌骨还有三十米的地方。
失去动力的橡皮艇,顺着海面的微波,缓缓向前滑行。
最后,船头顶在一块半露在水面的暗青色鳞片上。
停住了。
这块鳞片比一辆双层巴士还要大。
表面布满了粗糙的纹理,透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水流在鳞片边缘切割,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周卫国站在船头。
他是个老兵。
年轻时在南疆的丛林里踩过地雷,在边境的泥水里跟毒贩拼过刺刀。
刀尖顶在脖子上,他都没皱过一下眉头。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连呼吸都不会了。
前方是一堵黑色的肉墙。
这不是形容词,这是物理意义上的墙。
一千二百米长的身躯,趴在海面上。
像是一座截断了天地的大山。
那颗青色的龟首低垂着。
比一栋十几层的写字楼还要庞大。
暗金色的竖瞳,正从上往下,冷冷地俯视着他。
眼珠子上的黑色纹理,清晰得像是一条条干涸的河床。
周卫国双腿发软。
膝盖骨像被抽走了关节液,止不住地打着摆子。
他双手死死扣住冲锋舟的橡胶船舷。
手指骨节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指甲深深掐进粗糙的橡胶皮里,几乎要掐出血来。
他咬着牙。
腮帮子上的肌肉紧紧绷着,扯出一个僵硬的轮廓。
牙齿磕破了口腔内壁。
一股咸腥的血水渗出来,顺着喉管咽进肚子里。
硬生生靠着这股剧痛,他才扛住了神兽带来的血脉威压。
没有当场跪下去。
旁边的张建国瘫在木底板上。
老船长跑了一辈子海,此刻却像一条离开水的鱼。
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冷气。
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喘鸣。
苏冰冰缩在船尾的角落里。
双手死死抱着防抖云台,脑袋埋在膝盖中间。
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周卫国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海风夹着浓烈的腥气,灌进肺管。
针扎一样疼。
他松开扣住船舷的左手。
摸向脚边的军用大喇叭。
手心全是冷汗。
大喇叭的塑料手柄有些打滑。
他五指用力,把大喇叭提了起来。
按下红色的电源开关。
电流声在死寂的海面上刺耳地响起。
“玄武……前辈。”
周卫国的声音顺着大喇叭传出去。
第一个字还带着明显的发颤尾音。
说到后面,他猛地挺直了脊背。
强行压下声带的战栗,硬是吼出了一股气势。
声音在海面上回荡。
撞在黑色的龟甲上,又闷闷地弹回来。
陆渊趴在水面上。
巨大的眼珠子微微转动了一下。
前辈?
这称呼听着挺新鲜。
之前那些白皮人类,开着航母过来,满嘴的怪物、畜生。
这帮黑头发黄皮肤的人类,倒是懂礼貌得多。
上来就喊前辈。
陆渊没动弹。
鼻孔里喷出一股灰白色的水汽。
水汽卷起一阵狂风,直接砸在冲锋舟上。
橡皮艇剧烈摇晃。
木底板发出嘎吱的哀鸣。
周卫国身子往后一仰,后背重重撞在张建国的膝盖上。
他刚才下软梯时脱臼的左肩,疼得他闷哼一声。
冷汗瞬间布满额头。
但他咬死没松开手里的大喇叭。
硬是借着腰部发力,重新站直了身子。
“前辈息怒。”
周卫国大口喘气,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水。
他转头看向张建国。
“老张,搭把手!把东西请出来!”
张建国咬着满口碎牙爬起来。
两人走到冲锋舟的中央。
那里放着一个用红绸布盖着的扁平大木箱。
木箱沉重。
压得冲锋舟的底板都微微向下凹陷。
周卫国一把扯掉红绸布。
红布被海风卷着,飘落进黑色的海水里。
顺着暗流飘远。
两人合力,掀开厚重的木箱盖子。
一块巨大的纯金板子,暴露在阴沉的光线下。
这东西太大了。
长宽超过了两米,立起来比周卫国还要高。
厚度足有五厘米。
纯度极高的黄金打造。
在铅灰色的天空下,闪着一种暴发户般晃眼的金灿灿光芒。
周卫国和张建国两人憋红了脸。
胳膊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肌肉纤维发出不堪重负的酸痛。
才勉强把这块几百斤重的纯金板子竖了起来。
正面直直地朝着陆渊的方向。
陆渊低下头。
暗金色的瞳孔聚焦在这块金板子上。
这居然是一张放大了无数倍的华夏居民身份证。
做工非常精细。
版式和普通人的身份证一模一样。
连底纹的波浪线都用金丝镶嵌得清清楚楚。
上面用小篆和现代汉字双语,雕刻着几行大字。
姓名:玄武。
性别:男。
民族:华夏神族。
出生:上古洪荒。
住址:华夏九州四海。
最下面那行身份证号码。
是一长串的零。
最后一位是个醒目的“1”。
左侧本该贴照片的地方。
没有贴照片。
而是用高精度的激光雕刻技术,刻着一幅栩栩如生的图案。
龟背蛇尾。
背上驮着太极八卦阵图。
这是苏冰冰之前直播时,拍下的那个出水定格画面。
连水流倾泻的纹理都刻得细致入微。
这金板子不仅重。
边框上还镶嵌着一圈碎钻。
碎钻在冷光下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斑。
陆渊看着这块金光闪闪的牌子。
眼皮跳了一下。
这帮人类为了讨好他,简直把审美的下限拉到了低谷。
俗。
俗不可耐。
但又俗得让人挑不出理。
谁能拒绝一块两米高的纯金板子。
周卫国举起大喇叭。
手腕抖得发酸。
大声喊出接下来的话。
“这片海域,已经被列为最高级别保护区。”
“谁敢来这儿动刀动枪,华夏的导弹绝对不答应!”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
低到了尘埃里。
没有用政客的官腔,也没有居高临下的谈判筹码。
他现在就是一个晚辈,在给自家的老祖宗上供。
陆渊趴在海面上。
合法公民?
护国图腾?
他堂堂一个六阶神兽,在海里把十万吨航母当球顶。
居然被发了一张纯金的身份证。
这脑回路,确实只有华夏人能想得出来。
硬生生用一张金牌子,把他的户口落在了华夏的版图上。
这招空手套白狼,玩得挺溜。
周卫国放下大喇叭。
他扶着脱臼的左肩,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砸在夹克的拉链上。
他转过身,踢了踢脚边的四个黑色金属箱。
“老张,把箱子打开。”他冲着张建国喊。
张建国拔出腰间的军用匕首。
刀刃卡进金属锁扣。
用力一撬。
咔吧。
四个军用级别的钛合金密封箱,接连弹开。
一股浓郁的草木清香,瞬间冲散了海面上的血腥味。
箱子里铺着厚厚的防震海绵。
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百块绿色的晶体。
每一块晶体都有拳头大小。
散发着幽绿色的荧光。
这是华夏第一科学研究院加班加点,从南极抽回去的那批变异海水中提取的。
高纯度灵气结晶。
几万吨的海水,耗费了无数资源,才提炼出这么四个箱子。
周卫国重新拿起喇叭。
“前辈!”
“知道您刚苏醒,需要补充能量。”
“这是我们连夜提炼的一点土特产!”
“不成敬意,请您笑纳!”
他说着土特产,心在滴血。
这四个箱子里的结晶,价值抵得上一支航母编队。
实验室里那帮老学究看着这些晶体被搬走。
一个个心疼得直拍大腿。
但周卫国不管。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要想抱紧这条粗大腿,这点放血的觉悟必须有。
陆渊吸了吸鼻子。
宽大的鼻翼抽动了两下。
那股绿色的灵气味道顺着海风飘过来。
很纯。
虽然比不上他直接在海底裂缝里吸的地脉灵气量大。
但作为人类提炼出来的加工品。
去除了海水的杂质。
这纯度已经相当难得了。
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血盆大口。
闻着龙嘴里喷出来的腥气。
胃酸翻滚。
他强撑着没后退,脊背挺得笔直。
双手紧紧攥着军用大喇叭的边缘,塑料外壳被捏得咔咔直响。
这是一种超越了人类生理极限的强装镇定。
他在代表华夏的脸面。
就算被一口吞了,也绝不能在这头图腾面前露怯。
张建国已经瘫坐在箱子旁边。
手里的匕首掉在船板上。
苏冰冰闭着眼睛,把头死死埋在膝盖里。
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黑龙没有吃人。
它对那几百斤干巴巴的人肉没兴趣。
信子一卷。
直接把那四个钛合金密封箱,连箱子带灵气结晶。
一起扫进了嘴里。
嘎嘣。
坚硬的钛合金箱子在龙齿之间,碎成了铁片。
它嚼了两下,直接咽了下去。
咕咚。
喉咙里发出一声巨大的吞咽声。
黑龙满意地甩了一下尾巴,重新盘回龟壳上。
陆渊看着这几个在冷风中发抖的人类。
目光落在那张竖在船头的纯金身份证上。
阳光被厚重的云层遮住。
但那块金板子依然明晃晃的。
上面的玄武两个大字,雕得方方正正。
陆渊长满獠牙的嘴咧开一条缝。
水下冒出一团温和的气泡。
他觉得这帮人类挺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