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看完风险图的前两页,先问的不是能亏多少钱。他先让祁同伟把刚才说的时间顺序重新讲了一遍:什么时候知道刘庆祝准备离职,什么时候让高小琴做大风厂风险图,银行什么时候开始复核,赵瑞龙什么时候正式反对。祁同伟一项项说,高育良中间几次打断,确认哪些是已经发生的,哪些只是祁的判断。
“你今晚如果把判断当事实跟我讲,后面这电话我不会打。”高育良说。
“所以我只带现有材料。”
“现有材料已经够麻烦了。”
他这才低头继续看。
“谁让山水集团动的?”
“我建议小琴重新算风险。”
“建议到准备退出控制?”
“是。”
高育良把眼镜摘下来,慢慢擦了一遍:“你一个省公安厅长,手伸得挺长。”
“企业怎么退我没决定,方案是他们自己做的。”
“少跟我绕。”高育良把眼镜戴回去,“如果没有你,她会突然舍几个亿?”
祁同伟没有否认。
他从职工股、蔡成功债务、土地、银行质押讲起,只讲现在文件里能核的风险,没有拿上一世当答案。高育良听到中间便知道问题并不新,只是过去这些风险分散着,被赵家和地方关系压在不同层面。现在赵立春已经离开汉东,新书记未到,山水集团又开始收业务,几条线第一次一起露出来。
“你知道新书记是谁?”高育良问。
“不知道。”
“那为什么这么急?”
“我不需要知道谁来。大风厂自己只要出一次大冲突,哪个书记都得管。”
高育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同伟,你最近不只是大风厂。亲属、程度、山水集团、刘庆祝,一路都在收。师生之间有些事可以不讲透,不能把我当看不出来。”
祁同伟早知道会有这一问。
“老师,我得到过一些没法完全核实的预警。”
“谁给你的?”
“我不能拿出来当证据,也不想编一个人骗您。只能把它当提醒,再从现实材料里自己核。”
这句话不是完整真相,但没有凭空造出一个消息源。高育良没有继续逼他报名字,只问:“今晚你想让我做什么?”
“给赵书记打电话。”
“你怎么不打?”
“我现在没资格越过老师直接跟他谈赵家的重大利益。小琴可以找三姐,您能和赵书记谈政治风险。我自己去说,位置不对。”
高育良轻轻哼了一声:“突然知道位置了?”
“以前有时候真不知道。”
吴惠芬端水果出来,听见两人还在谈项目,没坐,只说茶凉了自己加水。她走后,高育良才把资料翻到最后。
“舍得?”
“舍不得。”
“还退?”
“钱以后能挣。真把这些东西一起翻出来,损失不会只停在山水集团。”
“别什么都说成生死。”高育良皱眉,“官场上最忌自己先吓自己。”
祁同伟没有争,只说这一次宁愿按最坏的算。
随后把刘庆祝的情况也告诉了高育良:正常商业协议、本人律师、家属一起、合法工作许可,公安系统没有碰。高育良听完,脸色比看大风厂风险图时还难看。
“赵家不知道?”
“不知道。”
“还有多少事我不知道?”
“目前就这些。”
“你是在拆企业的雷,还是在拆我们跟赵家的关系?”
“都有。”
高育良把文件往茶几上一放:“你知不知道你每收一步,别人都会重新判断我?赵家不会只看你和高小琴,会看是不是我准备带着汉大这一圈一起转身。”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请老师替我向赵家认错。”
“有什么区别?”
“认错是求他们允许山水集团不要这几个亿。您打电话,是告诉赵书记,继续拿这几个亿,对赵家自己也未必是好事。”
高育良看着学生,半天没有说话。
“先把事做下去,再让我替你解释成大家共同止损。”
“老师,我确实没有别的人能请。”
“少拿师生情堵我。”
高育良嘴上这么说,还是重新拿起风险图。他问赵瑞龙是否已经正式反对,三姐是否收到材料。祁一一说了。听见高小琴连赵瑞龙自己的收益报告都一起送过去,高育良神色稍缓。
“至少没只挑对自己有利的。”
“她知道怎么让赵家自己算。”
高育良靠回沙发:“我可以打。只讲风险,不替山水集团讨条件。”
“赵书记如果问您是不是支持我们跟赵家切割?”
“我不会替你否认,也不会替你承认一个你们自己都没决定的东西。”高育良说,“大风厂是一件事,过去的关系是另一件事。你现在最容易犯的错,就是觉得既然要收,就应该一口气收干净。政治上没有这么干净的刀口。”
祁同伟听着,没有插话。
“山水集团退出大风厂,不代表以后所有正常合作都断。赵家也不会因为一个项目就消失。你要学会的是把不能做的停下来,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变了,把能做的也砸掉。”
“明白。”
“别光说明白。以后小琴那边每动一项,你都先问自己:这是企业正常选择,还是你为了躲未来风险强推的。如果是后者,离远一点。”
“够了。”
“先别谢。”高育良指了指他,“从今晚起,山水集团涉及赵家的重大动作要让我知道。别再让我从别人口里先听见。”
祁同伟答应。
高育良没有立刻拨号,而是把另一张纸推给他:“你不能只会往回收。一个干部突然把过去的关系全往外推,别人第一反应不是你觉悟高,是你是不是提前听到什么。公安厅今年真正能落地的东西,列给我。”
祁同伟在纸上写了基层警力、重复报警、跨省协查几个词。
“别为了做成绩铺花架子。”
“先做能落的。”
高育良看了两眼,把纸压在茶几上。
祁同伟停了一会儿,又问:“老师,香港那边的律师还在走程序?”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最近把几件旧事重新过了一遍,想到这边一直拖着。”
高育良没有避开:“双方律师早就接触了。前面的程序也走了,该签的修改稿我上个月已经签过。她那边一直没有落最后确认。”
“如果一直拖呢?”
“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高育良顿了一下,“律师会继续走律师的。孩子不要碰。”
祁同伟沉默了一会儿:“总不能一直悬着。”
高育良看着他:“你最近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看见一件事拖着,就想伸手把它推完。”
祁同伟没有否认。
“香港这件事,原来的律师已经在办。”高育良说,“她签不签,由她自己。谁也别替她下决定。”
“我知道。”
“你真想让我把这件事了结,就先记住这一条。”高育良把话说到这里,没有继续往下交代。
祁同伟也没再问谁去、怎么去。
高育良看了他两秒:“同伟,别因为最近收了几条线,就觉得所有拖着的旧事都该由你一口气收完。”
祁同伟没争:“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拖得越久,越容易跟别的事缠在一起。”
“那也不代表什么都该由你来办。”
“明白。”
高育良这才拿起电话。
拨号前,他又看了祁同伟一眼:“等会儿我怎么跟赵书记说,你听着。不是让你以后学我的话,是让你记住,你现在还只是省公安厅长。”
电话接通。
“赵书记,我是育良。有个汉东的历史项目风险,想占用您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