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生到会所时,杜伯仲已经在发脾气。
桌上摆着几只黑色保存盒,技术人员刚把第一盒放进机器,画面读到中段便停住,只剩一片跳动的雪花。
“拿来时明明能看。”杜伯仲站在桌边,“你们换一台机器。”
技术人员摘下耳机:“磁带边缘有损伤。可以换,但不能保证结果不同。”
程度站在机器另一侧,脸比那片雪花还难看。
“现在还能读出来吗?”他问。
“最后一次正常读取,是两年前。”
“两年前好好的,现在坏了,你让我怎么接手?”
杜伯仲立即把协议往回一拉:“那这交易就算了。”
“谁跟你说算了?”
“你这脸色,就是这个意思。”
程度伸手按住协议。两个人各抓着一边,谁也没松。
刘生把伞交给助理,走过去敲了敲桌面。
“松手。协议不是录像带,再扯也扯不出画面。”
杜伯仲先放开:“刘生,你来得正好。他们想借着磁带损坏压价。”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压价?”程度问。
“你刚才追问坏了怎么带走,不是这个意思?”
“东西出了问题,我问一句都不行?”
“问是可以,摆脸色给谁看?”
程度还要开口,刘生把他往旁边挡了半步。
“都坐。先把资料读完核验。”
技术人员换了设备,又调整读取速度。雪花持续十几秒,画面重新出现,末段仍缺了几秒。其余几盒依次核对,内容与清单一致,数字版本也能打开。
“指定内容大部分完整。”技术人员说,“损坏部分无法确认能否恢复。”
杜伯仲冷笑:“大部分完整,就是完整。价钱一分都不能少。”
程度看向刘生:“你怎么看?”
“我只认一桩事实。”刘生说,“损坏是不是交付前就有的。”
“是。”技术人员答。
“如实写进清单。”
买方律师低声提醒:“买方有权重新议价。”
程度翻到授权页看了一眼,随后把文件合上。
“不用议。核心内容对得上,按昨天的价格成交。”
杜伯仲盯着他:“这么干脆?”
“我没功夫再陪你耗一整晚。”
“你就不怕,我交出来的不是最好的那份?”
程度的眼神顿时变了。
刘生看见他下颌绷紧,知道那点办案的审慎刻板,又被杜伯仲一句话勾了出来。他没出声,只把交付清单推到程度面前。
程度低头看了几秒,最终拿起笔。
“你敢签字交付,我就敢签收。”
“你们不再核查一遍?”
“你今天话太多了。”程度在买方受托人一栏签完,“怎么,舍不得出手?”
杜伯仲被堵得一滞,转头问自己的律师:“都核对清楚了?”
律师点头:“物品现状、清单、付款条件,全部列明无误。”
轮到杜伯仲签名,他又停住笔。
“刘生,今天之后,这事真的到此为止?”
“你按约交付,买方按约付款,就此了结。”
“他们日后要是再找我麻烦呢?”
“有事优先找我。”
杜伯仲把笔尖压在纸上:“你会替我挡下来?”
“我护的是我的招牌。”
“有区别吗?”
“你守约,就没区别。你违约,区别就大了。”
杜伯仲又看向程度:“你呢?”
“厅长只让我完成采购交接,没让我事后追责。”
“你事事都听你们厅长的?”
“不然,听你的?”
旁边的律师把脸转开,刘生也端起茶杯挡了一下。
杜伯仲终于落笔签字。
律师完成交付确认,监管账户随即放款。手机提示响起时,杜伯仲先没动,隔了几秒才拿起来看。
“早知道你们这么痛快,我昨天就不该反悔。”
程度说:“你不反悔,永远不知道我们真敢走人。”
“所以说到底,还是你们算计好的?”
“没有。我昨晚确实一直在收拾行李。”
刘生相信这句话。程度的机票确实改过,连酒店房间都退了半天,早上又重新续住。这个内地人做买卖不精明,执行命令却死得很。
杜伯仲拿起协议副本和手机,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保存盒。
“这些东西后续怎么处理?”
“按协议约定交付处置。”刘生说。
“我问的是往后。”
程度替他把门打开:“往后,就和你没关系了。”
杜伯仲站在门口,似乎想骂人,最后只丢下一句:“下次有生意,还可以找我。”
“先安稳过完今天再说。”刘生说。
门关上以后,屋里终于安静。
技术人员按清单封装保存盒和数字载体,两边律师在封口处落款。刘生递给程度一支笔:“你只签见证就行,物品由专属律师押送。”
程度签完,忍不住道:“你们这边办事,一张手续能拖出十张流程。”
“文书不值钱,翻脸违约的代价才值钱。”
押运车辆来接货时,程度一直送到楼下。车门关上,他绕到后面看了一眼车牌,掏出小本记下。
刘生站在台阶上问:“刚才还说不查底细?”
“我只是记下我采购的东西,由哪辆车押送。”
“你们厅长连这种细节也要过问?”
“他不要,是我自己习惯。”
刘生把另一只文件袋推给他:“高女士的申请收件副本。正式判令下来后会由律师转送,不用你在这里等候。”
“那这事算办妥了吗?”
“她该签的字已经签完,律师该递的材料也已经递交。法庭何时出证明,你我都左右不了。”
程度翻开副本,收件章清清楚楚。他仍有些不甘心。
“厅长要的是最终结果。”
“那就照实汇报。一桩彻底办结,一桩待法庭宣判。”
程度看了一眼桌上的黑色硬盒:“算是办妥了一件半。”
刘生笑出声:“总算开窍了。”
回酒店的路上,程度给祁同伟拨了约定电话。
“厅长。”
“说。”
“影像资料已完成交易交接,手续齐全。高女士已签署最终文件,律师今日已递交法庭,正式证明书出具后会由律师转送。”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她有没有托你带话?”
“有,是带给高老师的。”
“回来再说。”
“是。”
“除此之外,有没有节外生枝?”
程度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招牌:“没有。您没交代的事,我全程克制,没多做。”
“什么叫克制?”
“杜伯仲言语挑衅,我没接茬。”
“人没事?”
“安然无恙,拿钱走了。”
“按既定行程返程。”
“明白。”
电话挂断后,刘生从前排回头:“你们厅长连对方少根头发都要过问?”
程度没好气:“不关你的事。”
“确实不关。就是觉得你这趟,着实憋得够呛。”
程度靠进座椅,闭上眼:“到机场叫醒我。”
车到机场时,广播已经开始催促登机。程度提起行李,只朝刘生摆了摆手。刘生看着他进了安检口,才把伞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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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些日子,程度拿着香港律师寄来的快递进了祁同伟办公室。他当面拆开外层纸袋,把带有法院印章的证明书放到桌上。
“厅长,这次彻底办妥了。”
祁同伟看完第一页,没有把文件递回来。
“她签字的时候,说了什么?”
“她问,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祁同伟抬头:“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清楚。”程度顿了一下,“我确实不懂。厅长,早几年就能办的事,为什么非要拖到今天?”
“早几年,有人舍不得。”
“现在就舍得了?”
祁同伟没有回答,只把证明书翻到最后一页。拇指在落款日期上停了一会儿,他又从第一页重新看起。
程度等了半天,忍不住问:“高老师知道文件到了吗?”
“不知道。”
“那您打算怎么跟他说?”
“先把文件放到他面前。”
“然后呢?”
“然后,听他发火。”
程度看着桌上的印章:“他要是问,是谁准许您这么做的?”
“是我自己。”
“他要是问,为什么事先不告知他?”
祁同伟把证明书合上:“依旧是我自己的决定。”
程度没再替他想答案。那张薄纸压在祁同伟掌下,屋里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声。
程度摸出随身本,刚翻到夹着留言的那一页,祁同伟便道:“别念。”
“您不想先听听内容?”
“她托你带话给老师,不是给我。”
程度捏着纸角:“可整件事是您亲手办成的。”
“办事的人,不必听闻所有闲话。”
程度只好把本子合上。他一路把那句话护回汉东,本以为第一个验收的人仍会是祁同伟,没想到厅长连看都不肯看。
程度看出他心绪沉郁,便换了个问题:“高老师会不会怪罪您?”
“会。”
“那您还要亲自去?”
“我不去,难道让你替我挨骂?”
程度立刻道:“我可以。”
祁同伟终于笑了一下:“你去了,只会把私事挨训说成公事结案。老师听完,只会多骂你一个。”
“晚上跟我去一趟老师家。”
“我到时候要说什么?”
程度把高小凤托带的那句话从随身本上撕下来,压在证明书下面。
“你只管递交文件。”祁同伟说,“剩下的话,我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