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把丁义珍的照片从白板中央取下来时,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境外方面仍未完成正式身份确认,但指纹比对已经把可能性压到很窄。继续把全部人手放在“找到丁义珍”上,已经不是坚持,而是拒绝承认侦查条件发生了变化。
他没有撕掉照片,只把它移到白板最左侧。照片下面原本写着“出逃路线、接应人、回国突破”,现在他用红笔划去最后四个字,改成“生前关系与利益回流”。
“人没回来,口供彻底断了。”侯亮平转过身,“但他遗留的公司、审批项目、资金流水,还有那些替他站台牵线的人,全都还在。从今天起,我们不再围着一个死人被动等线索。”
有人问:“境外资金链条还继续核查吗?”
“查,但重心先放在国内。山水集团、大风厂、京州城市银行,所有经丁义珍经手、协调,或是被异常提速推进的事项,全部重新串联复盘。”
陆亦可坐在会议桌末端,翻看新下发的任务单。“‘异常加速’的判定标准是什么?”
“原定一月办结的流程,几天内仓促落地;本该集体研讨的事项,一通电话直接敲定;依规无法获批的项目,更换名目违规通过,统统算作异常。”
“这些行为需要结合当时的制度背景。改革试点阶段,不少流程简化都是公开合规的政策。”
侯亮平看向她:“正因如此,才需要逐项重新核查甄别。”
“任务单标注的是筛查违纪违法线索,一线执行很容易把‘流程提速’直接等同于违规异常。”
“你是担心大家排查范围过宽?”
“我怕先主观定性违规,再刻意拼凑证据佐证结论。”
侯亮平用笔点了点白板:“丁义珍失联、疑似境外身亡,这个结果难道不足以说明,他背后的关系网存在重大问题?”
“只能说明疑点值得深挖,不能直接推定所有关联往来都涉嫌违法。”
“陆处长,办案不能坐等结论从卷宗里凭空出现。没有合理怀疑,就没有精准的侦查方向。”
“怀疑可以指引核查方向,但不能提前敲定办案结论。”
侯亮平没有继续争执。他让记录员把“严格区分改革便利措施与权钱交易”加进任务要求,又在旁边补了一句“不得以改革名义排除审查”。两句话并排放着,足以让任何执行者在将来解释自己的选择。
散会后,他留下核心人员重新排线。
第一条是山水集团的股权和融资。高小琴与丁义珍的公开往来不少,真正能落到权力交换上的材料却很薄。饭局、合影、会议座次能证明熟悉,不能证明一次具体审批是拿什么换来的。
第二条是大风厂。股权质押、银行贷款、土地权益和职工持股纠缠在一起,文件多,年份长,参与部门也多。越复杂的项目越容易藏东西,也越容易把正常争议误写成犯罪。
第三条是干部关系。谁替丁义珍打过电话,谁在会议上支持过他的方案,谁在他出逃后反复打听消息。侯亮平把这一条圈了起来。
“陈海负责反贪工作多年,丁义珍的诸多问题,他不可能完全没有察觉。”他说。
一名督导组干部说:“目前没有任何卷宗材料,能证明陈海为丁义珍开过办案口子。”
“没有徇私放水,不代表毫无察觉。也有可能察觉疑点,却没有深挖彻查。”
“这一点该如何取证佐证?”
“先核查他经手的线索、接收的举报,厘清当初为何没有立案查办。”
对方迟疑了一下:“陈海目前正处于工作评估阶段,继续让他接触核心线索并不合适。可倘若直接将他列为核查对象,省院大概率会认为我们借工作分歧针对个人。”
侯亮平把笔帽扣上:“所以不定性为核查对象,只做履职情况复核。”
“复核范围怎么定?”
“丁义珍相关举报线索、山水集团涉案线索、大风厂历年移送案件,以及所有未达立案标准的初查存档材料,全部纳入复核范围。”
下午,第一批统计表送来。过去五年,涉及丁义珍姓名的举报共有十七件,其中实名三件,重复件六件,内容大多是生活作风、工程偏袒和财产来源不明。反贪部门直接承办两件,均因证据不足暂存;其余分别转纪检、控申和属地单位。
十七件举报按归口被拆成七个编号。侯亮平要求建立关联索引,把不同部门留下的记录放到一张图上,同时标明来源和核查结果。案管人员提醒,三封匿名信重复同一句话,仍然只能算三个来源不明的指控。
“来源分开登记,涉案关联统一合并梳理。”侯亮平说。
陈海的签字随后出现在两件暂存线索旁边。关联图没有证明他做过什么,却让“为什么多年没有突破”变成了一个必须由他回答的问题。
侯亮平问:“这两件暂存线索,是谁签字办结的?”
工作人员指着表格:“一件是陈海,另一件是前任副检察长。陈海经手的这件留有初查意见,银行流水未发现异常,举报人拒不提供声称的账本原件。”
“后续为什么没有跟进督促举报人取证?”
“前后联系过三次,登记记录显示举报人声称材料已遗失。”
“具体是谁跟进对接的?”
“当年的承办人已经调离岗位。”
侯亮平让人把原始电话记录、承办笔录和调动时间全部找来。他不接受“材料丢了”作为一句可以关掉线索的话,也不接受一张签字完整的表就自动代表尽职。
可他翻完原卷后,同样没有找到明显漏洞。陈海签的是“暂不具备立案条件,继续关注关联线索”,不是终结。卷内还有半年后一次补查,结果仍为空。
“这至少能证明,他早就知晓丁义珍存在问题。”侯亮平说。
陆亦可刚好进门,听见这句:“收到举报只能说明存在相关指控,不能推定承办人默认指控属实、知情不报。”
“他明确批注了持续跟进线索。”
“这是规范留存线索,不等于认定涉案事实。”
侯亮平把卷宗推过去:“你为什么总是下意识替他辩解?”
“因为卷宗记录本身就有严谨边界。换作任何一名合规承办人,我都会这么解释。”
“你们汉东的办案人员,都太擅长守着边界避责。”
“办案边界,从不是汉东专属的规则。”
侯亮平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没有在陈海名字外面画圈,只在旁边写下“知情范围、处置理由、后续跟踪”。
“我不需要大家先入为主认定他有问题。”他说,“我只要求所有人,不要因为他是内部同事,就提前笃定他毫无问题。”
陆亦可说:“同理,也不能因为他与你工作理念相悖,就主观认定他存在问题。”
两句话悬在白板前,没有谁能把对方驳倒。
傍晚,侯亮平收到沙瑞金办公室转来的催办意见:尽快围绕重点企业和重点干部关系形成阶段性成果。文件没有点陈海,也没有要求立案,只写了“防止以程序困难掩盖责任缺失”。
他给沙瑞金办公室回了一页纸,只报告三项:丁义珍身份高度可信但未正式确认;企业与干部关系核查已经启动;省院内部协同仍需加强。他删掉初稿里“陈海阻挠”四个字,改成“关键岗位对督导口径存在不同理解”。这不是退让,而是他知道,想调整一个干部,先把矛盾写成人的品质反而显得急。写成岗位风险,才更像组织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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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份工作调整在当晚抵达省公安厅。督导组要求省厅汇总丁义珍近年参加过的警企活动、山水集团参与的治安合作,以及大风厂事件中省厅干部的全部接触记录。
祁同伟先看调取范围,没有问侯亮平为什么忽然把三条线并在一起。他让办公室把公开会议、正式转办和个人来访分开列目录,现有记录原样提供;“全部接触”若需要扩大到私人通信,必须另行写明对象、时段和依据。
经办人问:“要不要先主动跟督导组沟通解释,避免对方觉得我们刻意缩减核查范围、刻意卡流程?”
“不必解释动机。”祁同伟把请求单退回去,“现有可核查资料,今晚全部提交;需要补充合规依据的,单独列表备注。既不刻意缩小范围,也不擅自扩大核查边界。”
第一批目录十点前发出,其中包含他本人参加风险调度会的记录。祁同伟没有要求把自己的名字单独摘出来。督导组想从这批材料里判断什么,他不知道;他能决定的,是省厅交出去的每一项都能回到原始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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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亮平把这句话抄进工作本。他知道上面的耐心正在减少。丁义珍一死,原本最直接的突破链断了;如果督导组不能迅速找到新的入口,所有关于汉东关系网的判断都会变成政治口号。
侯亮平收到省厅第一批目录时,祁同伟的名字没有消失,也没有附带任何自我说明。他让人把大风厂、山水集团和陈海履职复核并列成三条主线。
下属提醒:“三项并列,很容易让人解读成陈海已经和企业违纪问题产生关联。”
“那就明确备注:暂无实证证明三者存在直接关联。”
“既然没有关联依据,为何强行并列核查?”
侯亮平看着白板左侧丁义珍的照片:“活口彻底没了,所有含糊不清、没能查清的疑点,都必须重新彻查清楚。”
白板上,三条线各有颜色。祁同伟的会议记录被放在大风厂一栏,陈海的签字被放在干部履职一栏。侯亮平拿着红笔,在两栏之间停了一会儿,最终没有画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