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琴那一周试跑,第三天就出了问题。不是赵瑞龙,也不是哪个部门来找麻烦。新仓一台备用制冷机凌晨报警,温度没超合同红线,却在装车前后波动了一次。
客户那批货对温控要求严,司机还没出库,质控员就发现记录曲线不好看。仓里的人第一反应是把记录重新导一份,挑出平均值正常的部分给客户看。值班主管甚至已经把话想好了:设备短时切换,不影响实际货温。
高小琴到现场时,天还没亮。她先看记录,又拿现场测温重新核了一遍。货现在没有坏,但客户若到目的地后发现曲线被处理过,这一单就不是赔多少钱的问题。
“这一车不走。”她说。司机愣了:“再不走就赶不上窗口。”
“赶不上我赔。温度记录有波动,先换库复检。”值班主管急了:“高总,货没坏。现在停车,客户一定扣钱。”
“坏没坏让数据说,不让我们自己说。”高小琴把记录打印出来,“原始曲线一起给客户。延误这车的费用公司出。”她打电话时没有把设备故障说成“外部原因”,也没拿新仓刚搬完做解释。
客户那边沉默很久,最后同意延后三小时收货,但要求这一车重新抽检,若抽检不过整车退回。三小时意味着司机等候费、重新装卸、质检加班和一笔合同扣款。财务把大概损失算出来以后,看着高小琴没敢说话。
“先记。”她说,“别去找谁报销。”王大陆早上听说以后打来电话,问要不要从自己那边临时调一辆冷藏车。
“车有,问题在库。”
“那我能帮什么?”
“真想帮,帮我问你那边设备商有没有现成备用传感器。按市场价,我买。”王大陆笑了一声:“你现在连欠个人情都得先报价格?”
“欠你人情,以后你喝多了又要说十年。”
“行,我让人发报价。”两个人没再多聊。设备商上午把备件送到,山水照正常采购付款。中午那车重新检测合格,晚了两个多小时出发。客户没夸高小琴诚实,第一句话就是扣款按合同走。
她答应得干脆。真正的结果到晚上才出来。货到对方仓后抽检正常,客户没有终止一周试跑,只把这一车延误记进考核,第二天的车照常发。业务经理松了口气,问能不能把这件事写进公司宣传,说主动停发、保证质量。
“别写。”高小琴把手机扣在桌上,“客户花钱买的是按时送到,不是来给我们当诚信故事背景。”她当天把赔付和加班算完,又把备用设备采购提到前面。原计划买新家具的钱彻底取消,夜班交通补贴不动。员工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公司“转型”,而是工资没被这次损失拖延。之前说干完一周就走的两个人,有一个主动问下周还有没有班。
“有没有班我现在不能保证。”组长照高小琴的话说,“有货就排,没有就提前告诉你。”人没走。
赵瑞龙听见这件事,是旧合作商的人当笑话讲给他的。
“高总搬出去第三天,自己就赔了一车。”赵瑞龙正在吃饭,听完反而没笑:“客户停没停?”
“没有。”
“那你笑什么?”对方一下收声。赵瑞龙把筷子放下。高小琴以前替他做事,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不出错,而是出了错知道怎么把人留下。过去她有赵家的仓、有赵家的项目、有赵家的关系,很多损失可以在别处找回来。
现在这些都没有了,她还愿意自己认下一车钱,说明她是真准备把生意重新做起来。这比她交一把钥匙更让他不舒服。
旧合作商问要不要再跟那个客户打个招呼。赵瑞龙看了他一眼:“你跟人家什么关系?”
“以前吃过两次饭。”
“那就别丢人。”他不是忽然讲商业道德,只是前几天仓库已经空在那里,自己的人当场说续租得重新签;现在再为了两车货去给陌生客户打招呼,事情没压住,反而让更多人知道他在跟高小琴较劲。
“启华那边怎么样?”他换了个话题。
“卢总最近在找人处理一笔旧协调费。”
“什么协调费?”对方说不清,只知道公安问到了一个叫许占成的人。赵瑞龙的脸色终于变了一点:“法院那个司机?”
“可能有关。”
“可能是什么意思?”
“现在还没问到卢总本人。”赵瑞龙没再吃。他拿起手机又放下,最后没有直接打给卢老板,而是让旧合作商先把启华最近半年跟外面那几笔“协调费”列出来。
“只要公司账上的。”他说,“别去教人怎么说话。”对方应下。赵瑞龙靠在椅背上,第一次觉得最近这些小事开始互相挤到一起。一个空仓、一笔旧欠款、一个司机改日期,现在又多出一笔被公安盯上的钱。每件事单拿出来都不大,可谁也不知道下一件会不会从前一件里长出来。
***
当天夜里,高小琴回到住处时,祁同伟还没睡。她进门先把鞋踢到一边,整个人坐进沙发里:“今天赔了一车。”祁同伟正在看材料,抬头:“多少?”她报了个数。
“疼吗?”
“废话。”高小琴闭着眼,“不过客户没走。”祁同伟把材料放下,去厨房给她倒水。他没问为什么不找项目支持,也没说这笔钱以后一定能赚回来。水递到手里,只问了一句:“明天还得几点去?”
“六点。”
“那你洗完就睡。”高小琴睁开眼看他:“你现在不教育我公司风险了?”
“你自己都赔了,还用我教育?”她笑了一下,笑完又累得不想说话。过了一会儿,祁同伟才告诉她,启华一笔跨地付款正在被查,但具体案情他没碰,只知道固定联络口已经开始跑。高小琴没有立刻联想到自己的旧欠款,只说:“启华还欠我钱。”
“照合同催你的。”
“我知道。”她喝完水,把杯子放到茶几上。两个人谁也没把这笔正在被查的钱和赵瑞龙硬接到一起。现在能确定的事情还太少。
欧阳菁第三次去银行,是为了拿一份离职说明。人事处把文件递给她时,态度很客气,说补偿标准已经重新核过,只要她在最后一页签字,剩下手续这周可以走完。她翻到第二页就停了。里面把那几笔返利和费用写成“由欧阳菁个人掌握并经办,相关领导未直接参与具体操作”。再往下还有一句,她在发现风险后“主动将相关资金安排退回”。
两句话单看都能找到一点事实影子,放在一起却把整件事变成了她一个人拿、一个人管、最后又一个人退。
“谁写的?”欧阳菁问。人事干部说是几个部门综合后的统一口径。
“那就让综合的人来。”
“欧阳主任,您现在已经不是在岗干部,没必要把每句话都——”
“我就是因为不在岗,才更得把每句话看清。”欧阳菁把纸推回去,“多人审批的东西不能写成我个人掌握。返利卡我没动过,这件事我认;可谁批、谁催、谁抄送,也不能一笔删掉。”对方提醒她,不签的话补偿和离职证明都会继续拖。
“那就拖。”她起身时,对面的人才有点急:“您这样对以后找工作也不好。”欧阳菁回头:“我以后去哪儿上班,是下一份工作的事。这张纸写我以前干过什么,是今天的事。”她没有摔门,也没给李达康打电话。出了银行,她直接去了一家复印店,把自己这几天从旧电脑和个人留存里整理出的邮件、审批记录、会议通知复印了一套。材料并不完整。有些原附件在银行系统里,她没有权限再进;有些邮件只剩打印件。但至少能看出,几笔费用从来不是她一个人拍板。
她下午去了劳动争议咨询窗口,排了四十多分钟才轮到。工作人员看完,说银行若把补偿和签署争议事实说明绑定,她可以要求对方分别列明依据,也可以先书面申请调阅与本人有关的审批材料。至于那些返利本身是否合法、谁承担什么责任,不是这个窗口能替她定。欧阳菁听得很认真,拿了一张申请表。她过去在银行坐办公室时,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坐在大厅塑料椅上,问一张表该填哪一栏。旁边有人因为工资欠了两个月跟窗口吵,她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这事也没那么特别。
回去路上,王大陆打电话问她方案看得怎么样。
“没看完。”
“你是不是故意晾我?”
“银行那边又塞了一张东西让我签。”王大陆马上问要不要律师过去。
“不用。你给我一个劳动方面靠谱的电话就行,我自己约。”
“那跟律师说谁介绍的行不行?”欧阳菁笑了一下:“这个可以。”王大陆像是终于拿到一点参与资格,报了号码,又没忍住:“李达康知道吗?”
“不知道,也不用知道。”
“你们俩真有意思,一个谁都不让插手,一个明明想插手又装不知道。”
“少管。”电话挂断,她却没有生气。
李达康晚上确实知道了。不是欧阳菁告诉他的,是秘书在汇报银行人事调整时顺口提到,欧阳菁的离职手续又卡住了。
“为什么?”
“她不签情况说明。”李达康第一反应是拿手机,手都碰到桌边又停了。他想起上一次欧阳菁很明确地说过,不要他去银行打招呼。自己这个市委书记一旦问,银行再怎么解释都像压力。
“补偿按什么规定走,让他们自己按规定办。”他说,“别替我传话。”秘书点头。
“还有,”李达康又补一句,“她要申请查本人审批资料,只要制度允许,该给就给。别因为她是我前妻,反而什么都不给。”说完他自己都有点烦。过去两个人过日子时,他最习惯替她决定什么是大事、什么不值得较真。现在离了,很多事反而只能看着她自己碰。桌上还有一份组织部门的谈话通知。关于祁同伟的评价,安排在两天后。李达康翻了一遍,没有提前准备什么好话。他对祁同伟有合作,也有戒心。北口那套协调机制好不好用,他会照实说;祁同伟是不是“自己人”,不是组织找他谈话时该回答的问题。
另一边,陈海下班以后去了陈岩石家。老头把一只旧铁盒放在桌上,里面是大风厂早年的股权凭证复印件、工会证明和几张已经发黄的会议记录。
“你帮我看看,哪张能证明我那一股只是名义上的。”陈岩石说。陈海没有立刻拿:“您自己先说清,当年为什么要挂这个名。”
“为了让工人放心。干部跟工人站一起,有什么问题?”
“当年有没有问题是一回事。后来股权变更、质押、抵押里有没有继续带着这个名字,是另一回事。”陈岩石不高兴:“我一分钱分红都没拿。”
“那就找账。”陈海说,“没拿过,比您现在跟我说没拿过有用。”父子两个没吵起来,却也没谁让谁。陈海把能看清的材料按年份排好,缺的单列出来,答应帮他问公开档案怎么查,但不会拿反贪系统的人去替家里找。陈岩石嘟囔他现在越来越像祁同伟,说什么都先把自己撇清。陈海手停了一下:“这跟祁同伟没关系。您以前最爱说按规矩办,轮到自己也一样。”
陈岩石不说话了。陈海把铁盒合上,没有带走,只用手机拍下缺项清单,准备第二天问正常档案渠道。临走时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另一边,欧阳菁也把申请调阅资料的表格带回了家,准备第二天自己去补剩下的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