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把车开出省检察院，先问欧阳菁要不要回家。
“去银行宿舍。”
“李书记的秘书刚才来过电话，一直在等消息。”
“告诉他，我已经出来了，人没事。”
“就这些吗？”
欧阳菁靠在后座，闭了闭眼：“再加一句，我今晚不回去。”
十二小时里，她喝了几杯水，吃过一份盒饭，坐得腰背发僵。检察人员没有呵斥她，也没有碰她带去的私人物品。真正让人疲惫的是同一个问题换着方式反复出现：李达康为什么提前提醒，银行为什么第二天收钱，那张卡是不是一场没有完成的交易。
侯亮平没有拿出新证据，却始终像已经知道答案。
车到宿舍楼下，李达康已经站在门口。
他没坐公务车，身边也没带秘书，只穿着下班时的衬衣，袖口挽到手肘。欧阳菁下车后，他先看她脸色，又看律师手里的文件袋。
“身体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坐太久了，腰有点酸。”
“去医院做个检查吧。”
“不用，睡一觉就缓过来了。”
律师把结束拘传文书和物品清单递给李达康：“二十点二十一分送达，二十点三十三分离开。调查继续，电脑内与旧业务有关的材料已经依法复制，原机归还。”
“后续有没有补充审批手续？”
“没有。本次拘传依旧是侯亮平独立签发，季昌检察长的终止文书是单独文件，互不关联。”
“申诉复核的渠道怎么走？”
“可以先申请院内复核，也能向上一级检察机关反映。欧阳行长决定今晚暂不处理。”
“今晚先好好休息，别的事明天再说。”
欧阳菁从他手里抽回文件袋：“你先回去吧。”
“我陪你上楼。”
“宿舍什么都有，我一个人住没问题。”
“我有几句话，跟你聊聊。”
她看了李达康一会儿，没有当着律师的面拒绝，转身往楼里走。
宿舍是一室一厅，许久没人住，桌面落着薄灰。欧阳菁打开窗，又从柜子里找出干净床单。李达康站在客厅中央，想帮忙，却不知道东西放在哪里。
“你早就打算住在这里？”他问。
“银行启动内部核查之后，我就让人打扫过了。”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你只会劝我，别把工作上的事扯进家里。”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外面的风波平息下去。”
欧阳菁把床单放到沙发上：“你看，永远都是这一句。”
李达康忍了忍语气：“侯亮平这次拘传程序存疑、越权办案，我已经把材料上报省委。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你是在护着我。”
“既然清楚，为什么还要执意住这里？”
“你帮我，一半是因为我是你妻子，更多是这事牵连你的职务、影响整个京州的局面。我不怪你。但你不能一场常委会议题下来，就当作我们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全都一笔勾销。”
“我从没说过我们之间没有问题。”
“可你从来不肯花时间解决。”
李达康走到窗边。楼下律师的车还没离开，车灯照着门口一小片地面。
“先熬过这一关。”他说。
欧阳菁低头铺床，没有再接。
这句话她听了太多年。女儿的事先放一放，等项目落地；夫妻矛盾先放一放，等换届结束；她工作里的委屈也先放一放，不能影响市委书记。每一次都有更紧急的事情，最后紧急的事情过去，他们之间剩下的只有下一次等待。
“我明天照常去银行上班。”她说，“内部核查不会因为我出来就停。你也别托人给经办干部打招呼。”
“我不会干预。”
“后续侯亮平如果再传唤我，我会依规配合，全程让律师陪同。”
“这次强制措施的权限问题，必须厘清、依规复核。”
“那是你和省委要处理的公事。”欧阳菁把枕套套好，终于看向他，“我自己的错，我自己认。你的博弈，也该你自己应对。”
李达康没有再劝她回家。
临走前，他把宿舍门锁检查了一遍，又让司机从附近买来水和简单早餐。欧阳菁没有拒绝这些照料，也没有送他下楼。
门关上后，李达康站在走廊里，听见里面传来整理文件的声音。
妻子出来了。
他的家门却没有因此重新打开。
欧阳菁铺好床，才发现手机里有七个未接来电。其中三个来自银行办公室，两个来自律师，一个来自陌生记者，最后一个来自女儿。
她先回给女儿。
电话接通以后，那边没有问案件，只问：“妈，你和爸是不是又吵架了？”
“没有。银行最近在做内部核查，我暂时在单位宿舍住几天。”
“网上好多人说，你被检察院带走调查了。”
欧阳菁握着手机，停了两秒：“我今天是配合调查，现在已经出来了。事情还在核查，跟你没关系，不用你操心。”
“爸在你旁边吗？”
“他已经回去了。”
女儿那边沉默下来。她显然听懂了父母又一次分开，却没有继续追问，只叮嘱母亲记得吃东西。
挂断电话后，欧阳菁才发现李达康让司机买来的袋子里，除了水和面包，还有一盒她常吃的胃药。药的牌子没买错，剂量却是秘书根据旧记录挑的。
她把药放到床头，没有扔。
李达康会保护家人，也记得让人买药。只是这些照料总要通过秘书、司机和一张工作清单，绕一圈才能送到她手里。侯亮平的拘传让丈夫停下工作等了她一天，却没有改变两个人早已习惯的相处方式。
她给银行办公室回电话，确认第二天早上继续参加内部核查。随后把结束文书、物品清单和银行回执分开放好，关灯睡下。
这一夜，她没有给李达康报平安以外的消息。
蔡成功是在一家小旅馆里听到消息的。
债权人还堵在公司门口，他不敢回去，只让司机用手机关注外面的动静。有人说欧阳菁被放了，有人说检察院根本没查到钱被使用，还有人说李达康已经把侯亮平告到省委。
“侯局长就这么放人了？”司机问。
“不是他想不想留。十二小时时限到了，按期放人是程序常态，案子还没结，调查还得继续。”
蔡成功嘴上说得肯定，手却不停翻通讯录。
他先给两个债权人打电话，称自己的举报已经惊动省委，大风厂的银行旧账很快会解决，请他们再宽限一周。一个人答应考虑，另一个直接骂他拿检察院吓人。
旅馆门外很快响起敲门声。不是检察人员，是替融资担保方办事的两个人。他们没有进屋，只把一份车辆处置通知从门缝塞进来，要求蔡成功三天内补齐逾期款，否则先收走公司名下两辆车。
司机看完，小声问：“要不要报警？”
“人家没吵没闹、没硬闯进门，合法追责，报警没用。”
蔡成功把通知揉成一团，又慢慢展开。侯亮平愿意保护举报人的人身安全，却不会替他挡一份合法追债通知。要想让“重要举报人”真正值钱，他必须尽快让山水集团或者京州市政府拿出现金。
随后，他又联系山水集团原外联人员。
“欧阳菁都被带去问话了，你们高总还看不透局势？我手里的线索可不止一张银行卡这么简单。山水集团早年占大风厂股份，赵瑞龙经手相关项目，真往下深挖，对谁都没好处。”
对方说：“你的来电诉求已经转交公司合规部门，别再私下联系我了。”
“你帮我传句话。三千万资金周转，不是白要，有资产抵押，合规可查。”
“我已经离职，帮不了、问不了。”
电话挂断。
蔡成功换了一个号码，仍然没有打进高小琴办公室。所有现职人员都把他的融资要求转到公开业务入口，系统自动要求资产负债表、资金用途、担保和诉讼情况。
这些正是他不愿提交的东西。
晚上十一点，高小琴收到合规汇总。
她看完三次来电和一次正式融资申请的空白记录，通知财务与法务：“既定的大风厂责任款项，按原计划支付。蔡成功私下提出的新增融资一概不接，材料不齐，不进入评审流程。”
下属面露担忧：“他刚把欧阳菁拖进案子。如果继续逼他，会不会反手把山水集团也牵扯进来？”
“他早就想拿这件事要挟换钱。一旦松口一次，他往后每一句话，都会拿来漫天要价。”
“要不要提前跟祁省长报备？”
“合规材料按原渠道存档留存。我亲自跟祁省长汇报，不用把公司的主观揣测上报省厅。”
会议结束后，高小琴站在窗前给祁同伟发了短信。她只写蔡成功持续索资、材料不全、公司已依规拒绝，没有写欧阳菁被放意味着什么。
祁同伟回复得很快：既定责任款项正常履约，新增融资严格按风控标准执行。
高小琴看着这句话，心里彻底定下来。
蔡成功以为自己把市委书记妻子送进办案区，身价就能水涨船高。可欧阳菁平安出来，山水集团也彻底不再纵容他的要挟。
第二天早晨，李达康重新打开那六页材料。
他把原拟的议题名称划掉。
“欧阳菁遭违规拘传”太像一个丈夫在替妻子讨公道，也给了沙瑞金把事情压回家事的机会。
他重新写下：关于代理反贪局长办案职权边界及监督责任问题。
这一次，所有可能被同一张空白批准栏带走的人，都在议题里。
＞ （注：部分内容可能由 AI 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