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范围协调安排在常委会议室旁边的小会议室。
没有记录人员，桌上只放了四份议题材料。沙瑞金坐在主位，李达康、田国富和季昌明分坐两侧。门关上以后，他先把六页材料合起来。
“今天只交换意见，不作正式决议。”
李达康说：“可以。有分歧的地方，别笼统算作达成共识。”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达康同志，欧阳菁是你的家属。你先稳住情绪。”
“我一直稳着。”李达康说，“她的案子照常查。现在只谈侯亮平。”
“他这次行事太急，内部整改纠正就行。贸然摆上常委会，外界只会说汉东刻意包庇常委家属、阻碍办案。”
“审批栏空白缺位，这根本不是急躁的问题。”
田国富接过话：“也不能单盯着这一处流程。举报落地、资金异动，再加你亲自过问，换作任何办案人员，都会怕延误时机、错失证据。”
李达康把银行回执翻出来：“卡和资金都封存于银行，当事人前一天也正常配合问询。你说说，他到底急着抢什么？”
“目前还没查清，是否存在提前通风报信的情况。”
“没查清就继续核查。但谁给他的权限，擅自限制他人人身自由？”
田国富没有回答，转而看季昌明：“老季，当时你清楚这次行动安排吗？”
“我知晓申请流程，但明确不同意采取拘传措施。”季昌明把原审批表放到桌上，“不予批准、补正材料的意见，都是我亲笔写的。侯亮平以临时主持身份自行签发，我从未授权他代行审批。”
“你是检察长，最终行动还是执行落地了。”
“流程失守的责任，我认。”季昌明说，“但我担责，不代表侯亮平的越权操作就合规。”
沙瑞金听着三个人来回交锋，心里清楚这已经不是欧阳菁有没有收卡的问题。
侯亮平是他和田国富共同支持进入汉东的人。陈海刚被调离，侯亮平才代理主持反贪局，正式任命尚未完成。若第一次重要行动便被常委会认定越权，受到损失的不只是侯亮平个人。新班子选人、用人和推动专项的判断都会被重新评价。
他真正想保的是这份人事信用。
“老季，先由检察院启动内部复核，该批评就批评、该整改就整改，先把内部问题理顺。常委会只听取核查情况，暂时不做人员处置。”
季昌明没有马上答应：“复核今天就能启动。但他的代理职务是省委敲定的安排，我个人无权替常委会兜底保全。”
李达康把话接过去：“正因为岗位由省委任命，才需要省委把权责摆明、说清楚。”
“你主张怎么处理？”沙瑞金问。
“先暂停他的代理职权和办案指挥权，冻结正式任命流程。等核查完毕，再做定论。”
田国富立即说：“处置太重了。当事人按时释放，没有造成任何人身伤害和不良后果。侯亮平刚查办常委亲属就被停职，基层办案人员会怎么揣测风向？”
李达康转向他：“照你的意思，侯亮平可以继续违规签发文书办案？”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他下一次的拘传证，由谁审批把关？”
“严格走流程，上报检察长审批。”
“这一次流程没走完，照样强制执行。你凭什么保证下次不会再犯？”
田国富的语速慢下来：“压实印章管理，完善内部监督机制。”
“相关风险提醒，已经累计三份。”
李达康把陆亦可异议、案管提示和陈海权限说明依次放到桌上。没有人高声说话，纸页碰到桌面的声音却一张比一张重。
沙瑞金想让办公厅写成“原则同意内部纠偏，具体由省检察院处理”。李达康当场划掉“原则同意”，让人把代理职务和正式任命仍有分歧写进去。
“只是内部协调碰头，没必要写得这么细碎。”田国富说。
“那就不强行统一意见。”李达康合上自己的材料，“我不接受一场没有结论的小会，提前替常委会敲定结果。”
沙瑞金看出他不会撤议题，只能让办公厅按实际分歧准备正式会议。
会议结束时，四份材料仍原样放在桌上。政治立场说了近两个小时，那格批准栏没有多出任何名字。
李达康和季昌明离开后，田国富留了下来。
沙瑞金把门重新关上：“你此前跟季昌明沟通过什么？”
“我提醒他要保护一线办案干部，不能被地方人情关系裹挟。从未干预具体办案举措。”
“侯亮平为什么笃定自己有权私自签发？”
田国富沉默片刻：“他应该是过度解读了临时主持的权限。亮平向来敢闯敢查，面对达康同志这样的关键对象，更不愿落个畏缩退让的名声。”
“你是否跟他明确表态，省委全力支持他？”
“工作层面自然支持，但具体办案流程，我从未授意他越权。”
沙瑞金没有追问。田国富把口头鼓励停在安全位置，侯亮平又只捡自己需要的部分。事情闹到会上，两个人手里都没有一张写明越权的纸。
“正式会议上别再只拿办案心切当借口。”沙瑞金说，“先正视权限违规的事实，再争取从轻处置的尺度。”
“一旦暂停他的代理职务，陈海刚调走，反贪局岗位再度空缺，外界会直接质疑省委此前的人事部署。”
“所以不能完全按照达康同志的处置尺度来。”
沙瑞金看着桌上的名单。侯亮平若只是普通办案干部，停下来复核并不难；可他是自己刚扶上去的代理负责人，也是钟家放进汉东的重要接口。保住原权越困难，越说明这次签字已经伤到的不止一个人。
“准备两套方案。”他说，“第一套，内部通报处分，保留代理职权；第二套，暂停代理职务，保留专项办案资格。正式任命的议题，暂时搁置不议。”
田国富点头。小会没能压住议题，他们只能在常委会上争取让失败不要一次结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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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赵瑞龙那里时，已经变了一个版本。
有人告诉他，李达康为了妻子与沙瑞金正面冲突，高育良在背后支持，侯亮平被迫放人。至于季昌明不批准、案管异议和十二小时时限，传话的人一句没提。
赵瑞龙在电话里笑了：“我还以为沙瑞金到了汉东，真能压住所有人。没想到一个李达康，他都拿捏不住。”
赵家三姐提醒：“常委之间有分歧很正常。别凭着一桩未结的事，武断判断局势。”
“侯亮平是钟家女婿、沙瑞金的心腹。如今连李达康的妻子都动不了，还不足以说明问题？”
“只能说明他这次办案举措确实存在纰漏。”
“你们只会死守条条框框，我只看最终结果。”
赵瑞龙挂断三姐电话，转头拨给高小琴。
“欧阳菁出来了，你听说了吧？”
“公开信息残缺，我不作任何评判。”
“别跟我打官腔。沙瑞金在汉东，也有压不住的人。祁同伟刚升副省长，正好重启南湖项目。我照旧提供原有资源，你们也别再刻意跟我切割。”
“该项目早已正式终止。”
“可以重新召开董事会复议。”
“你把完整方案、资金明细、权责条款正式递交公司，符合现行评审标准，我就让部门对接审核。”
赵瑞龙的声音冷下来：“高小琴，我自家的生意，还要走公事申请流程？”
“现阶段山水集团所有项目，没有私人特例，一律按正规流程审批。”
“祁同伟升了官，你倒是越来越大胆了。”
“不是大胆，是旧的合作模式已然作废。”
高小琴没有挂电话，也没有与他争论汉东的胜负。她只重复正式项目入口，让赵瑞龙把过去一句话能办的事写到纸上。
他当然不会写。
电话结束后，高小琴让秘书把来电记入旧关联方沟通记录。赵瑞龙误以为沙瑞金受挫，想趁机恢复控制；她却从这次试探里确认，对方仍然只敢靠旧关系说话，不敢把真实利益写成文件。
小范围协调失败的当天下午，李达康正式回复省委办公厅：不撤回议题。
常委会通知随即开始起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