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建议准备表决前，省委办公厅把会前收转的两份意见一并送进来。
第一份是陈岩石以老检察干部身份提交的书面意见。
老人没有参加会议，也不知道会场里的具体讨论。他只按自己听见的情况替侯亮平说情：这个年轻人敢查，也查过不少硬案；这次碰到的又是常委家属，希望组织纠正错误时，别把路一并堵死。
沙瑞金让工作人员将意见摘要念了一遍。
田国富马上说：“陈老一辈子深耕检察办案。他愿意出面替亮平说情，组织处理时应当酌情考量。”
会场里原本倾向停职的两名常委交换了一下目光。
陈岩石在汉东的分量，不只来自退休检察干部身份。沙瑞金公开认下的旧情、陈家多年积累的声望，以及他在大风厂替工人奔走形成的道德形象，都让这份意见不能被当成普通来信放在一旁。
李达康接过复印件，从头看到尾。
他与陈岩石不是没有旧怨。老人过去为了大风厂闯市委、打电话找领导，常把个人威望放在正式程序前面。可李达康没有翻那些旧账，只说：“陈老是想给年轻人留余地，我听得明白。但这张拘传证有没有合法审批，最终得以案卷手续为准。”
田国富问：“你觉得一位老检察长的专业判断，仅仅是私人情分？”
“他并未查阅完整案卷。”李达康说，“这封信的初衷，是保下他认可的年轻干部。我理解，也不会阻拦。”
“你同样在借机保全自己的妻子。”
“没错。”
李达康承认得没有停顿。
“欧阳菁是我的妻子，我确实在护她。”李达康说，“但她收卡违规的问题，我依旧列在材料首页、如实呈报。陈老想护侯亮平，也不能抹平他违规签字的事实。”
沙瑞金看着两人：“不要将陈老的善意卷入会场争议。这份书面意见，依规记录在案即可。”
第二份材料来自大风厂工人代表，前一天已经由光明区转交办公厅。
标题是复产情况说明和感谢意见，落款除了郑西坡，还有十七名职工代表。正文感谢陈岩石长期帮助工人，也列明京州市政府、光明区、省公安厅、山水集团和企业管理人员分别完成的事项：工资分批到账、责任款履行、消防通道清理、工程车暂停进场、生产线试运行。
最下面单独写了一句：希望后续所有股权、债务和施工安排继续公开，不因任何领导或个人作过保证而省略核验。
一名常委问：“这份工人材料，和侯亮平的处置结论有直接关联吗？”
李达康说：“和案件本身无关。既然刚刚宣读了陈老的说情信，那就把工人的真实诉求也读完。”
田国富皱眉：“企业复产成效，不能替代反腐办案的规矩。”
“没人想用复产替代办案。大家不妨听听，工人信任陈老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工作人员继续念附件。那名银行卡号录错的焊工、昨夜进场未成的工程车、消防开关和工资批次都写得很具体。没有一句宏大口号，也没有把功劳只算给一个人。
李达康等材料念完，才开口：“欧阳菁是市委书记的家属，一张审批空白的拘传证就能将她带走，我也有能力把问题递交常委会审议。可换做大风厂的普通焊工，如果他遭遇同样的违规处置，他凭什么站上这个台面、让所有人审视？”
会场安静下来。
“正因为她有常委丈夫的身份，这份违规手续才能送到这里。”李达康的手没有离开材料，“普通人没有这份渠道、没有这份话语权，审批流程的底线就更不能形同虚设。”
田国富说：“这种极端假设，会把单一个案无限扩大化。”
“那就让假设落地成真。审批备案的硬性流程，从来不是只为领导家属设立的。”
沙瑞金没有立即压住李达康。
陈岩石替侯亮平送来的情分没有消失，却也没能压过工人信末尾那句“把账写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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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岩石是在家里看到工人代表那份信的。
郑西坡亲自送来一份复印件，还带了一袋刚从食堂蒸出的馒头。
“陈老，厂里两条生产线已经复工运转了。大伙特意让我过来谢谢您。”
陈岩石先看落款，脸色还算缓和。看到最后那句“不因任何领导或个人作过保证而省略核验”，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句话是谁加上去的？”
“是所有职工代表一起商议敲定的。”
“我什么时候让你们放弃核验、只信口头承诺了？”
“我们不是针对您。大家只是怕眼下说得再好，过段时间又出变数。工资、股权、施工问题，大伙都想明明白白、有据可查。”
“感谢信里夹着这样的话，外人看了会怎么揣测？”
郑西坡搓了搓手：“陈老，大家是真心感激您的帮扶，也真心想把所有账目、手续捋清楚。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陈岩石把信放到桌上：“现在的年轻干部，教得你们只认纸面文书、不认人情信义。几十年的情分，到头来要和工资账目放在一块衡量。”
“就是因为以前太轻信口头承诺，蔡成功说款项马上到账，我们硬生生等了好几个月。”郑西坡声音不高，“这次工资实打实到账，大伙心里才算踏实。”
老人没有再说话。
他帮过大风厂，也从未拿过工人一分钱。可工人现在感谢完他，仍要求所有人的承诺与签字继续核验。那份感谢不再等于无条件相信。
郑西坡离开后，陈岩石给陈海打电话。电话接通，他先问：“工人那封信，是不是已经送进常委会了？”
“我不清楚会议的材料清单。”
“末尾那句补充，分明是在默许祁同伟、高育良那套潜规则。”
“或许只是工人被拖欠怕了，不想再轻信任何口头承诺。”
“你现在也事事替他们开脱辩解。”
“爸，我不是偏袒任何人。您为亮平递交意见，也是遵从自己的判断，工人的诉求同理。”
陈岩石再次被儿子噎住，直接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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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委会重新回到处理意见。
沙瑞金已经看出，代理职务保不住了。他主动开口：“暂停侯亮平的代理工作，明确期限仅限案件复核阶段。保留其干部身份，欧阳菁一案继续核查，后续专项调查由省检察院另行安排人员接手。”
高育良表示同意。
李达康也没有要求把侯亮平彻底赶出汉东。他要的是那张签字不能继续产生下一次决定，而不是借妻子的仇无限追杀一个干部。
“暂停代理职务、暂停一线指挥权限、冻结正式任职考核，三项一并落实。”他说，“注明仅限复核期间生效，我没有异议。”
会场的方向终于定了。
沙瑞金让办公厅起草最终表述。表决还未开始，他已经知道自己保不住侯亮平原来的椅子，只能保住人和未来重新使用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