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委办公厅收到函件时，李达康正在开项目调度会。
秘书没有把材料送进会场，只在散会后放到他的文件夹最上面。来访登记复印件、王大陆的姓名和那句“拟提供任职安排”被红笔圈了出来，附函联系人是侯亮平。
李达康看完，先问：“这是检察院下发的正式公函？”
“是专项协调办公室的带编号函件，仅请您核实相关情况，没有立案调查的相关要求。”
“欧阳菁知道这份函的存在吗？”
“目前不清楚。”
李达康把纸压进文件夹，没有让市委去查王大陆。晚上九点，他结束工作，第一次主动去了欧阳菁现在住的房子。
门开了一半，欧阳菁看见是他，没有让开：“这么晚过来，有事？”
李达康把复印件递过去：“王大陆陪你去了检察院，还打算给你安排工作？”
欧阳菁低头看完，冷笑了一声：“侯亮平如今没了办案实权，倒是学会递材料、递举报了。”
“我不问侯亮平，我问的是王大陆。”
“他是我的朋友。我从银行离职后需要新工作，他公司刚好缺合规顾问。”
“整个京州，就没有别的岗位了？”
“当然有，我也可以正常投递简历求职。”
“那就先推掉他这份工作。你们过往的关系本就惹人闲话，他的企业还要参与京州本地项目，太敏感。”
欧阳菁抬起头：“你是怕外人议论，还是自己心里接受不了？”
“现在不是纠结私人过往的时候。侯亮平死死盯着这条线，王大陆一旦掺和进来，事情只会越来越复杂。”
“真正复杂的，是我们的婚姻，不是一份普通的聘用合同。”
李达康压着声音：“欧阳菁，我刚刚在常委会上，特意为你梳理、担下了检察系统的相关问题。你转头就接受王大陆的安排，别人会怎么揣测？”
“我被带走那晚，你第一时间问秘书常委会有没有人知情、问京州大局会不会受影响。”欧阳菁握着门把手，“王大陆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只问我冷不冷、缺不缺衣物、需不需要帮忙。”
“我当时一直在统筹各方资源，想办法把你稳妥保出来。”
“我知道你为我出过力。”欧阳菁说，“可你今天上门，张口闭口都是王大陆。达康，你就没有别的话想问我？”
李达康脸色发沉：“你是打算直接入职他的公司，让全城人都看我的笑话？”
“我连合同都没签，你就先把最坏的结果定死了。”欧阳菁攥紧门把手，“我已经没了银行的工作，总得谋生，这点你想过吗？”
屋内传来水壶烧开的声音。李达康隔着半开的门，看见餐桌上放着银行离职材料和几份招聘信息，旁边还有没收走的半碗面。大路集团的方案压在最下面，上面两份他连公司名字都没听过。
他张了张嘴，目光又落回欧阳菁手里的复印件。
“大路集团正在竞标大风厂复产配套项目。”他说，“你过往在银行经手过这类企业业务，利益回避不是一纸清单就能应付的。”
“这些我全都咨询过律师了。但凡有合规风险的，我一概不碰，另行择业。”
“暂时别签这份合同。”
“我只听律师的专业建议，不会服从你的命令。”
欧阳菁把复印件还给他：“时间不早了，我明天还要办理离职手续。”
门在李达康面前关上，没有摔出巨响。锁舌轻轻扣住，反而让走廊显得更空。
他站了几秒，转身下楼。
王大陆的车停在路边。人没有上楼，手里夹着一份文件，正靠在车门边等。李达康走近时，他没有躲。
“你在等她？”李达康问。
“律师让她明天带的佐证材料，我整理了一份清单送过来。”
“只是送份清单，需要等到晚上九点？”
王大陆看着他：“我看到你的车停在楼下，就没上楼打扰。”
李达康没有接话。王大陆把夹在清单后面的聘用方案拿出来，递到他面前。
李达康没接，王大陆也没收回手。
“她至今没有答应入职。”王大陆说，“你别什么事都冲着她来。有任何疑问、不满，都可以直接找我。”
“你的企业正在角逐京州重点项目。”
“没错，所有竞标材料均已合规上报，你可以尽管核查。”
“你对她，从来就没死心。”
王大陆停了一下，把文件放回车里：“是，我从来没放下过她。”
李达康的目光钉在他脸上。
“以前我总觉得，你们日子安稳，我就不该出面打扰。”王大陆说，“可她现在孤身搬出、丢了工作、身陷风波。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达康，但这一次，我顾不上你的想法了。”
李达康在车旁站了片刻：“项目竞标，别指望我徇私照顾。但凡手续差一步，你照样出局。”
“理应如此，我完全接受。”
楼上的灯亮着，欧阳菁始终没有拉开窗帘，也没有下来替任何一方说话。
李达康的车离开以后，欧阳菁才给王大陆打电话。
“你还在楼下？”
“正准备走了。”
“你们刚才聊了什么？”
“他叮嘱我把项目手续办齐全、守好规矩。”王大陆顿了一下，“顺带问了几句我们以前的事。”
“他具体问了什么？”
“问我是不是还惦记着你。”
电话两端都静了下来。楼下有人关上车门，声音隔着窗传进来，欧阳菁才发现自己一直站在门后。
“大陆，你这份工作方案，我还要再斟酌斟酌。”她说，“你别为我额外花钱，也别特意帮我安排住处。”
“好，你有任何需要随时跟我说。”
“如果大路集团顺利进入大风厂项目下一轮，我不会入职你们公司。”
“那就等项目结果落地后再谈工作的事，你先安心办好明天的手续。”
欧阳菁听着他那边的风声，想问他晚上吃了没有。话到嘴边，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聘用方案。
“我明天还有两家公司的面试，你的方案只是我的备选之一。”她说。
王大陆停了一下，笑道：“行，至少给我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你其实已经参与进来了。”
挂断电话，欧阳菁把三份招聘资料并排放好，定了第二天面试的闹钟。王大陆的材料还在楼下，她给他发了条消息，让他放进信箱，早点回去。
第二天，侯亮平提出核验大路集团与京州项目往来。
承办负责人同意调取公开合同、招标公告和履约信息，拒绝查询公司账户及员工通信：“目前仅有陪同来访、拟聘用的浅层关联，不足以支撑敏感信息核查。”
侯亮平没有争。他按照钟小艾给的入口，将大路集团在外省的公开中标、诉讼和股权变更逐项导出。北京那名企业风险审查人员只教他如何使用公开数据库，没有替他开任何内部权限。
检索结果暂时干净。大路集团主要项目有验收记录，公开资料里也没找到欧阳菁在该集团任职的记录。至于是否付过钱，手头这些材料看不出来。
下午，京州公布大风厂复产配套项目资格预审报名名单。大路集团与山水集团都在其中，牵头协调单位列着京州市政府、改革部门和省公安厅。
侯亮平在省公安厅一栏旁，看见了祁同伟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