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上午原定到京州听陈清泉问题的后续处置。会议开始前半小时，田国富临时加了一页材料。
前半页写周广生在法院门口被堵、手机损坏、车钥匙一度被拿，京州公安接警后处置；后半页却把“省厅随后了解情况”和“祁同伟正在接受考察”放在了一起，最后留了一句，建议核查公安力量是否可能对在审合同争议形成额外影响。
祁同伟坐在列席位置，把那页纸从头看到尾，没有先找田国富争。他问秘书，法院门口那起案子的京州承办民警到没到。人就在外面，原本只准备补充现场处置情况。
“等会儿真谈到这一页，请主持人让他自己进来报时间。”祁同伟把材料合上，“别让谁替他概括。”
会议前半段仍是陈清泉。法院方面说明分管事项已经移交，涉及旧饭局的合同案另由新承办人继续审，陈清泉个人出了问题，不等于此前所有案件自动推翻。沙瑞金问了两处复核进度，没有在这上面拖太久。
田国富这才把新增材料翻出来。
“司机在法院门口出了事，京州公安处理很快，省厅也很快了解。”他说，“祁同伟同志又正处在考察阶段。现在既然有人反映公安是否会影响民事争议，我认为不能回避。”
李达康手里的笔停了：“人是在京州法院门口报警，京州警察去处理，怎么先把祁同伟考察写进来了？”
田国富看向他：“我说的是风险，不是结论。”
“风险也得有时间。”祁同伟这时才开口，“书记，承办民警就在外面。既然今天已经把这件事放进材料里，我请求先把报警、京州到场、省厅知情三个时间点核清。若这页纸没问题，我认；要是顺序写得让人误会，也请当场改。”
沙瑞金没有替任何一边接话，只让人把民警叫进来。
年轻民警进门时明显有些紧。他没有评价合同，只照值班记录报：周广生本人先报警，京州接警后到场，现场人员被分开了解；周广生送医以后，值班信息才按程序逐级上报。省厅最初收到的是人员受伤、手机损坏和车辆善后情况，没有调法院卷宗，也没有在报警前接触周广生。
田国富又问了一遍省厅收到简报的具体时间。民警报了时点，然后很谨慎地补了一句：“之后省厅内部哪些领导看过，我不掌握。”
祁同伟没让他再讲。三个时间已经够了。
“这页材料的事实部分我没有意见。”他看向沙瑞金，“但把‘省厅随后了解’夹在‘正在考察’和‘可能影响合同争议’中间，读起来很容易变成省厅事先围着这个司机转。现在时间核出来了，我申请按记录写：京州接警后处置，按值班程序上报，省厅事后了解人员安全情况。”
田国富皱眉：“我没写事先介入。”
“所以才要改成不会让人误读的写法。”祁同伟说，“既然已经核了，就别留一个以后谁都能各自解释的句子。”
沙瑞金拿过那页纸，看了片刻，让秘书把三个时间点直接写进正文。原来那句“可能影响合同争议”没有删，但被移到后面，改成“如后续发现超出人员安全处置的侦查活动，再另行核查”。
田国富没再坚持原来的排列。
这还没结束。祁同伟等秘书改完，重新把那页纸推回桌面：“书记，我还想问一个事。这一页是作为一般工作风险材料，还是准备进我的考察补充材料？”
屋里安静了一下。
田国富先答：“涉及被考察干部的履职风险，当然可以提供给组织参考。”
“可以。”祁同伟点头，“那谁提供，依据是什么，也应该一起进去。今天这条如果只靠一句‘有人议论’，明天再来一句‘可能存在’，我的考察就永远在补材料。真有事实，我接受核；只有判断，先把判断核成事实，再进评价。”
沙瑞金转头问省委办公厅的人：“这页最初是谁送来的？”
秘书查了附页来源。田国富办公室前一晚汇总，里面关于“省厅是否提前介入”的风险提示来自侯亮平提交的一份外围工作便笺，没有报警前接触证据，写的是“建议关注”。田国富把它并进了今天的材料，没有隐瞒来源，只是摘要时没把“建议关注”四个字保留下来。
李达康听完笑了一下，没说话。
田国富脸色不太好看：“线索本来就需要核，不可能等全部查清才报。”
“线索可以报。”祁同伟说，“但线索和考察结论之间得隔一道核实。否则写线索的人不用承担一句话的分量，被写的人却先承担结果。”
沙瑞金没有让两个人继续争。他转头问后排临时列席的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负责人。田国富这页材料既然牵涉正在进行的考察，办公厅在开会前已经让他过来说明接收规则。
干部二处负责人说，考察已经按日程展开，补充材料当然可以收，但未经核实的风险提示本身不能作为暂停考察的结论依据；真要进入正式评价，需要写清来源、具体事实和核验情况。
“那就照这个规矩。”沙瑞金说，“祁同伟的考察按原日程进行，不因为今天这一条推断停。以后涉及他的新增负面材料，统一送组织口登记，谁提供谁署名，能核什么先核什么。田国富同志这边不要再另留一个口子反复补同类材料。”
田国富抬头：“书记，我负责监督——”
“监督照常。”沙瑞金打断他，“查到具体事，照样报。只是别让一条工作便笺，换个标题就成了干部结论。”
祁同伟没有趁势要求把高小琴、山水集团的关系核查撤掉。他反而把那份事项索引递了过去：“已经有具体记录的，继续核。这些我都认。”
沙瑞金翻了两页，只说了一句：“关系存在，不等于问题已经成立；也不等于不用查。照事实来。”
接下来才回到法院门口的案子。李达康提出，京州继续主办伤人、威胁和付款线索，真碰到省外资金或人员，再请省厅协查。祁同伟顺势补了一句：“协查也别每次都从我这里过。省厅定一个固定承办口，京州正式来函，写清付款、人员、时段，结果直接回主办组。超出范围再补函。”
沙瑞金问承办民警是否够用。对方说，现阶段最缺的正是省外付款来源和相关人员接触，合同卷宗法院自己在审，不需要公安去拿。
“可以。”沙瑞金说，“京州主办，省厅设固定联络口。谁需要扩大，就谁说明理由。”
会议收尾时，秘书重新念了几项刚刚形成的结果：田国富那页材料按核实时间修改；祁同伟考察照原日程推进；新增负面材料统一由组织口登记核验，田国富办公室不再单独形成针对祁的补件通道；法院门口案件仍由京州主办，省厅固定联络口承接正式跨地协查。
***
祁同伟离席后，没有在门口等里面继续谈什么。
李达康跟他一起走到电梯口，先把关系撇开：“今天我说那几句，是因为京州的案子被人写歪了，不是替你争位置。”
“我知道。”
“不过你这一下挺狠。”李达康瞥他，“田国富以后想往你考察里补东西，得先把名字和依据写上。”
“他真查到东西，一样能补。”
“那不一样。”李达康说，“以前一句‘建议关注’先进去，你再花时间解释。现在谁写，谁先说明白自己拿什么写。”
电梯到了，他先进去，又回头：“固定联络口的人别给我塞两个只会转传真件的。”
祁同伟笑了一下：“你把正式需求写清，我给你能办事的。”
“这话我记着。”
回到车上，秘书已经接到组织部门电话。原定的下一轮谈话时间不变，上午已经核过的三项山水事项标记为“原件已对照”；若后续有新增问题，会按具体事项另行通知，不再让田国富办公室转一份概括材料进来。
秘书说完，自己都有点兴奋：“至少不会一张纸一张纸没完没了。”
祁同伟把手机放回口袋：“别高兴太早。入口少一个，不等于没人查。我们自己留下的东西要是烂，谁来也救不了。”
他随即让厅里把固定联络口的人选报上来，一个熟悉跨地资金核查，一个熟悉人员落地协作，都不从他的秘书处挂名。京州以后有需求，先找他们，不必拿每封函件来问“祁厅长怎么看”。
***
田国富回到办公室时，侯亮平已经等了快二十分钟。
“会上怎么说？”侯亮平问。
田国富把那份改过的材料扔到桌上：“你那句‘省厅可能提前介入’，没有时间依据，被退了。”
侯亮平翻到修改处：“我写的是建议关注。”
“我知道。”田国富坐下，“问题是我把它并进材料以后，现场一核，时间顺序不支持。现在省委把口子也收了。以后凡是你给我的这类风险提示，要进祁同伟考察材料，你自己署名，来源写清，先走组织口核。不能再用一张便笺让我替你转。”
侯亮平脸色一点点沉下来：“所以以后连风险都不能提？”
“能提。”田国富看着他，“你有事实就提事实。没有，就别指望一句‘可能’先把人按住。”
“祁同伟今天又赢了。”
“不是每次材料写不准，都叫他赢。”田国富语气也冷了，“今天你那一条如果真有报警前接触，谁都改不掉。问题是没有。”
侯亮平没说家宴录音。他原本还想等再攒一点，把高育良那句“下一步会坐到哪里”同现有关系材料放在一起。现在正式入口忽然窄了一截，田国富也不肯再替他把没有来源的东西往上送。
离开办公室后，他在电梯口站了很久。
联系人恰好发来消息，说服务人员下一次未必还愿意做，若继续，需要再补费用。侯亮平盯着屏幕，第一次清楚感觉到两条路正在往相反方向走：正式材料要他把来源写得越来越清楚，另一条私人取材线却恰恰见不得来源。
他没有立刻转钱，只回了一句：“原始内容先别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