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那句“把这个集团自己的账说清楚”,让省国资委忙了整整一周。
第二次汇报没有安排在省委大会议室。
省国资委把集团近五年的投资、负债、园区利用率和人员情况拆开,摆在一张长桌上。周启航没有带财务总监,自己坐在最边上,面前只有一本薄笔记。省国资委主任先讲结论。
“集团本部和核心运输业务没有到资不抵债的程度。拖现金流最重的是四个园区和六家低效子公司。四个园区里,京州外围和林城南边还能维持,岩台和白川两个园区利用率长期不到百分之四十。六家低效子公司里,两家连续三年亏损。”
沙瑞金问:“为什么一直没处理?”
周启航开口:“前两年集团还在扩张,判断这些园区会随着全省货运量增长起来。后来市场没按原来的速度走,几个地方又都希望总部和园区留下。”
“你这个董事长也希望留吧?”田国富问。
周启航点头:“希望。”
“为什么?”
“关一家子公司,不是少一张报表。后面有人。”
田国富没有再追。财政口把几条路摆了出来。最省事的一条,是省里先拿钱把到期债务顶过去,林城项目照原计划走。李达康刚翻两页就把材料合上。
“这不叫重组,叫换个人还债。”
财政口的人提醒,先把信用风险压住,集团才有时间处理旧资产。
“时间有了,旧园区还在、亏损公司还在,新项目照样上。两年以后还是这张桌子。”
另一条路是并入省交投。交投愿意接运输、场站和能产生现金流的资产,却不肯把所有亏损公司一起吞下去;再硬一点,就是集团自己卖资产、关法人、压管理层,两年内把账砍下来。
沙瑞金没有让财政继续念测算,直接问周启航:“你自己想怎么活?”
周启航沉默了一会儿:“并交投。”
“为什么?”
“让我自己砍,账会最快好看,可两家亏损公司和本部管理岗会一起动,三千来人的去留集中在半年里。并过去也要减,但线路、车辆、维修这些能先合,人可以分批处理。”
李达康问:“说到底还是想慢一点。”
“对。”周启航抬起头,“我怕账没死,人先散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祁同伟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
直到省国资委提到职工安置,他才问:“两家亏损子公司在哪儿?”
“一家在岩台,一家在白川。”
“多少人?”
“岩台八百七十多人,白川六百多。加上外包和劳务,用工更多。”
“都没活干?”
“不是。”周启航说,“有活,养不住这么多人。岩台那家以前主要做矿区和大宗货运,矿区运输量掉下来以后一直没恢复。白川那家设备老,维修成本高。”
祁翻到人员页:“如果并给交投,能接多少?”
省国资委主任说:“初步估,核心岗位和一线运输可以接七成左右。管理和重复后勤最难。”
“第三套呢?”
“五成到六成。”
祁没再问。
李达康看他:“你不会又先算会不会出事吧?”
祁抬头:“一千多人没岗位,你不算?”
“算。但不能因为有人要失业,就让企业永远亏。”
“我也没说不关。”
两个人没继续。
沙瑞金把三套方案压在手底下:“不要今天表态。国资委把第二、第三套再做细。尤其是人,别只写‘妥善安置’四个字。”
会议结束以后,周启航没走。他在走廊里等祁。
“祁书记。”
“有事?”
“岩台那边最近情绪已经起来了。”
“方案还没定。”
“就是因为没定,什么话都有。有人说整个公司要卖,有人说四十岁以上全部买断,还有人说省里为了林城项目要拿他们填坑。”
祁停下脚步:“谁传的?”
“说不上来。集团内部自己都在猜。”
“你们没跟职工说?”
“没方案怎么说?”
祁看着他:“没方案也能说没方案。”
周启航苦笑:“说了,人家也不信。”
“那是你们集团自己的账。”
祁说完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岩台我去一趟。”
周启航愣了:“您去?”
“我现在分管政法,真等人堵门了再去?”
“要不要我先安排——”
“不用搞欢迎。你把工会和子公司的人叫齐,我听一遍。”
三天后,祁到了岩台。
那家子公司在老矿区边上,院子很大,里面停着几十辆重卡,真正能出车的只有一半多。
办公楼还是九十年代的样子,走廊墙上挂着历年“安全运输先进单位”的牌子。
子公司经理把人叫到食堂。一开始只有管理层和工会干部。
祁坐下以后看了一圈:“一线职工呢?”
经理说:“怕人太多不好控制。”
祁看他:“我来听什么?”
半小时后,食堂坐满了。有人站着。
集团工会的人先讲经营情况,讲到“部分岗位可能优化调整”,下面已经有人出声。
“优化是谁走?”
“我们开车的走,办公室坐着的不走?”
“矿上没货是我们造成的?”
经理几次想压,祁抬手让他别管。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司机站起来,没拿话筒。
“祁书记,我十八岁就在这儿学修车,后来开车,三十多年。集团前几年到处建园区的时候,没人问过我们。现在欠债了,要关我们这个公司。凭什么欠债的是集团,走人的却是我们?”
食堂一下安静。
祁看着他:“你叫什么?”
“郭向东。”
“现在还跑车?”
“跑。一个月能跑十来趟,以前二十多趟。”
“你觉得公司还能按现在这样养八百多人?”
郭向东没马上答。
旁边有人喊:“干部先减!”
又有人说:“车少了是集团把单子给别的园区!”
经理急了:“没有这回事。”
下面马上乱起来。祁拍了拍桌子。声音不重,食堂慢慢静下去。
“我不是来告诉你们一个人都不动。”
这句话出来,前排几个工会干部都看向他。
祁继续说:“也不是来宣布谁走。方案还没定,我今天说‘全部保住’,回去做不到,你们以后骂我也应该。”
郭向东站着没坐。
“你刚才问凭什么。这个问题我现在回答不了一句让你满意的。集团投资错了,管理层有责任;市场掉下来了,也是真的。最后企业要活,岗位肯定会变。你们可以问干部减不减、谁先减、补偿怎么算、还能不能转岗,这些都该问。”
郭向东说:“那谁来承担投资错的责任?”
周启航坐在侧面,脸色有些发白。
祁没有替他挡:“董事会、经营班子该承担什么,国资委去定。该调岗位调岗位,该影响考核影响考核。不能最后只剩职工承担。”
周启航这时自己拿过话筒。
“这几年四个园区,是我任上铺开的。”
食堂里有人骂了一句。
他没停:“岩台这个公司也是我一直没同意关。今天我不拿市场说完。判断错的部分,我认。”
郭向东看着他:“认了能少下岗一个吗?”
周启航被问住。祁也没接替他回答。那场会开了两个多小时。最后没有人鼓掌。祁走出食堂时,郭向东追到门口。
“祁书记。”
祁回头。
“我不是非得赖在这家公司。”郭向东说,“我还能开车。真有地方要司机,我去。就怕最后关系硬的转走,没关系的拿点钱回家。”
祁点了点头:“这个话我带回去。”
“别光带。”
祁看了他一眼:“那你等结果。”
回程路上,秘书问:“这次是不是更偏第二套?”
“为什么?”
“交投能多接一些人。”
“多接人,不代表企业就能救活。”
“那您怎么想?”
祁靠在后座:“先看谁真能把两套东西并起来。”
“谁?”
“不是方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