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瑞龙忍了六天。
这六天他没有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等丁义珍。南方一个仓储项目照常开董事会,一家合作企业的贷款续期照常谈,他还因为租金测算过高把一份园区方案退回去重做。公司里没人看得出他正在反复想境外那句“等你知道自己代表谁,再来跟我谈”。
第三天,秘书问过一次要不要继续收集汉东旧项目的公开材料。
赵瑞龙只说:“正常业务需要什么看什么,别为了丁义珍单独做一套。”
第五天,那个中间人也没来催。
越没人催,赵瑞龙越觉得丁义珍那边不是在等一笔钱。
第七天晚上,他把中间人的号码调出来。
没有直接打。
先发了一句:“人在不在?”
对方过了十分钟回:“在。”
赵瑞龙这才打过去。
“上次那个人,最近有没有再找你?”
“没有。”
“他国内家里呢?”
“我没问。”
“为什么不问?”
“您上次不是说只问他想要什么?”
赵瑞龙被堵了一下。
“现在再递一句。”
“什么?”
“你真正想要什么,可以谈。”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赵总,这句话我得知道自己代表谁。”
“你代表你自己。”
“那我谈什么?”
“就说有人愿意听。”
“他上次已经问过是谁。”
赵瑞龙声音冷下来:“你只负责递话。”
中间人叹了口气:“行。”
消息递过去的第二天,丁义珍没有直接回。
他先跟律师谈了一个多小时。
律师问:“你想收钱吗?”
“我当然需要钱。”
“那就别把别的东西混在里面。”
“可我现在最怕的不是没钱。”
“那是什么?”
丁义珍看着窗外。
“他们以后把所有账都推给我。”
律师没有评论。
丁义珍最后让中间人带回三件事。
第一,自己在境外正常生活和法律服务的费用如果有人过去明确承诺过,希望有一个说得清的处理。
第二,国内家属如果遇到正常的生活和法律事务,不希望因为自己出逃被人故意卡。
第三,如果自己决定回国说明情况,过去的关系人不能一边让他配合,一边把所有项目责任都说成是他个人擅自决定。
中间人看完第三条,先说:“这个我传不了。”
“为什么?”
“我不知道谁能答应。”
“那就原话传。”
“你还是没说会不会闭嘴。”
丁义珍看着他:“我为什么要答应闭嘴?”
中间人没再问。
赵瑞龙拿到回复以后,把前三条看了两遍。
前两条都可以讨论。
至少在他看来,都是钱和正常关系问题。
第三条根本不是条件。
是丁义珍在告诉他:
我如果回来,不会替别人把所有账扛走。
赵瑞龙问中间人:“他有没有说准备回?”
“没说。”
“有没有说已经跟国内联系?”
“没有。”
“那第三条哪来的?”
中间人有些不耐烦:“赵总,我只是递话。您第一次让我去的时候,他就已经觉得有人怕他。现在您又问愿不愿意谈,他当然会把最在意的事说出来。”
赵瑞龙脸色很难看。
“他还说什么?”
中间人犹豫一下:“有一句。”
“说。”
“他说,是你们先来找我的。”
赵瑞龙一下没出声。
赵瑞龙很清楚,最开始明明是丁义珍先问“以前说过的费用认不认”。可自己后来主动问了“你想要什么”,又主动说“可以谈”。到了丁义珍那里,这条线已经足够被理解成旧关系主动重连。
赵瑞龙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想摸丁义珍的底,反而给了对方一个新的判断。
中间人问:“还回吗?”
“不回。”
“那这次算结束?”
赵瑞龙没有回答,直接挂了。
三姐是在第二天中午知道的。
赵瑞龙主动去找她。
她看完三条条件,没有马上发火。
第一句问的是:“几次?”
赵瑞龙没装糊涂。
“两次。”
“第一次我让你停以后?”
“第二次。”
“所以你还是去了。”
“国内已经在查一个老项目。”
“查老项目和你主动给丁义珍递‘可以谈’,是一回事?”
“我得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三姐把纸放到桌上:“现在知道了?”
“他想留后路。”
“谁不想留后路?”
“他要是不准备回来,第三条不会这么写。”
这一次三姐没有反驳。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爸知道吗?”
“不知道。”
“现在得知道。”
赵瑞龙脸色一变:“你答应先不告诉。”
三姐把那三条要求又看了一遍:“而且这已经不是你跟一个老熟人打听消息。你问他条件,他给你条件,后面不管谈不谈,这条新的接触事实都已经存在。爸至少要知道风险是怎么多出来的。”
赵瑞龙没接。
“我答应的是你停一次以后不告诉。你没停。”
“告诉他能怎么样?”
“至少让他知道,家里现在最大的风险不是丁义珍在外面,是你在主动跟丁义珍建立新联系。”
赵瑞龙站起来:“什么叫我建立新联系?”
“你问了两次。”
“第一句话是他先递的。”
“他问费用。你可以不回。你回了以后,第二次又主动说可以谈。”
三姐也站起来。
“瑞龙,你现在最危险的不是做错一件事。是你总觉得只要你知道得比别人多一点,就能提前把局面控制住。”
“那难道坐着等?”
“有些事就是不能由你控制。”
两个人僵了一会儿。
赵瑞龙最后没有拦她。
“你要说就说。”
“我会按事实说。”
“别替我加。”
三姐看着他:“我最怕的就是有一天你觉得我替你少说了。”
赵立春听完以后,没有先骂儿子。
他先问三姐:“中间人是谁?”
她只说是过去有商务往来的境外联系人,具体姓名和公司都在赵瑞龙自己手里。
赵立春又问:“钱动了没有?”
“没有。”
“给丁家办过事没有?”
“没有。”
“承诺呢?”
“没有明确承诺。”
赵立春这才看向赵瑞龙。
“他说几次,你找了几次?”
赵瑞龙坐在另一边:“他先来一句,我回了两次。”
“你第一次回什么?”
“问他想要什么。”
“第二次?”
“可以谈。”
赵立春闭了一下眼。
没有摔杯子。
也没有拍桌子。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赵瑞龙冷着脸:“我至少知道他不是只要钱。”
“这需要你去证明?”
“那谁证明?”
“办案的人会查他。律师会跟他谈。你有什么资格替家里去摸一个在逃人员到底想说什么?”
“因为他说的是我们家的事。”
“他说你的事,你就去。”
赵瑞龙盯着父亲。
赵立春继续说:“从现在开始,丁义珍的事,你不要再碰。”
“如果他再找?”
“留原话。交律师。家里谁都不替他承诺。”
“那他真回来呢?”
赵立春看着他:“回来就回来。”
赵瑞龙笑了一声:“您说得轻松。”
“那我要怎么说?我替你把人拦在外面?”
屋里一下安静。
三姐没有看弟弟。
赵瑞龙过了几秒才说:“我没这个意思。”
“最好没有。”
赵立春把三条要求又看了一遍。
“第一条,谁过去真承诺过费用,谁自己解释。别拿家里名义认。”
“第二条,他家属正常生活、正常法律事务,谁都不许去卡。也不许替他开特殊口子。”
“第三条,他回来以后怎么认定责任,是办案机关的事。”
赵瑞龙问:“如果有人把所有事推给他呢?”
“那也是他自己说事实。”
“您现在真是什么都不管?”
赵立春看着儿子,很久没说话。
“合法的事我管。”
“什么意思?”
“该找律师找律师。你自己的公司该把账说明白就说明白。有人拿没有证据的东西乱扣帽子,我会说话。”赵立春声音不高,“但丁义珍该说什么,我不管。你也别管。”
赵瑞龙没有被赶出门,也没有被一句话切断父子关系,反而更难把这场谈话当成气话。赵立春又看向三姐:“家里跟瑞龙公司的共同担保、共同投资,近期到期的先逐项复核。不是现在全撤。新的交叉担保先别做。”
赵瑞龙立刻抬头:“这跟丁义珍有什么关系?”
“跟你有关系。”
“您这是把我跟家里切开?”
“我是在告诉你,自己做的决定自己多承担一点。”
赵瑞龙脸色变了。
三姐也皱眉:“爸,不用一下做这么多。”
“不是一下。”赵立春说,“本来就该做。以前总觉得他自己做生意也有分寸,现在看来分寸得重新算。”
赵瑞龙站起来。
“好。”
“坐下。”
“还有什么?”
“有。”赵立春看着他,“以后别再让我从别人嘴里知道你跟丁义珍联系。”
赵瑞龙没有坐。
“不会了。”
“我问的不是你会不会告诉我。”
赵瑞龙停住。
“是别联系。”
两个人对视几秒。
赵瑞龙最终只说:“知道了。”
他离开以后,三姐没有马上走。
“您真觉得他会停?”
赵立春拿起桌上的纸,慢慢折起来。
“以前我说停,他会停。”
“现在呢?”
赵立春没有回答。
同一天,丁义珍的律师向国内正式渠道发出了第三份询问。
这一次不再测试某个项目记录。
问题很明确:
如果丁义珍本人决定自愿回国配合,他希望提前了解抵达后由哪个有权机关依法接收、律师如何依法介入、家属如何获得合法通知,以及本人主动说明、配合核查是否会如实记录。
没有要求免罪,没有要求先撤案,也没有要求任何人保证他“不出事”。
追逃工作口把来函逐级报上去以后,沙瑞金看了很久。
田国富说:“这回开始往接收程序上问了。”
季昌明把来函推回桌中间:“先按他问到哪一步答到哪一步。”
祁同伟把律师来函重新看了一遍。上一世丁义珍一旦重新进入正式追查,各方最容易抢的从来不只是证据,还有谁先给他和那些旧项目定一个总说法。现在顺序已经变了,但他不想把“尽快让人回来”本身做成政治任务。
沙瑞金问他:“你怎么看?”
“别催。”
“为什么?”
“他前面刚问我们掌握了什么。现在又问回来以后怎么走。越催,越像国内有人急着让他回来证明什么。”
田国富问:“那就等?”
“按程序回。让他自己做决定。”祁把前面已经在用的登记表翻出来,“亲历、转述、独立固定、待核已经分过类,来源、时间和原话也都在表里。现在看下来,‘亲历’这一类的边界还埋在备注里,不够醒目。把他本人究竟亲历到哪一步单列出来,原表继续用,别再另起一套。”
季昌明看了一眼:“把亲历范围从备注里提成固定栏,其他字段不动。”
沙瑞金说:“照这个执行。”
高育良也在。
他只问:“境外旧关系接触那条,有没有正式材料?”
工作人员说:“律师在情况说明里补了一句。丁义珍称近期有过去业务关系人员通过中间人联系,询问其现实诉求。没有威胁,没有要求撤回说明,也没有提供对方身份。”
田国富马上说:“这条要查。”
季昌明说:“可以查接触事实。现在不能写成赵家找他。”
“我也没写赵家。”
“那就按你说的。”
沙瑞金定了最后口径:
正式回函。
不作额外承诺。
丁义珍如继续提交事实材料,沿用前次登记规则,并另标本人亲历范围。
境外旧关系接触单独核实,不预设授权人,不和丁义珍其他说明混成一条。
会议散了以后,祁回政法委。
董建川送进来一份月底挂账清单。
周铭川在旁边补充一项跨市案件的情况,许德平刚从外地回来,嗓子有点哑,一进门先问有没有水。
祁听完三个人争完一项材料,才拿起桌上的丁义珍情况摘要。
没有谁知道丁义珍最后会不会回来,摘要里也没有赵瑞龙三个字。
只有一句:
“本人称近期有旧业务关系人员重新建立联系。”
祁看了几秒,把材料夹回去。
另一边,赵瑞龙回到自己的公司。
晚上九点多,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
中间人的号码还在手机里,他没有再拨。
父亲那句“回来就回来”却一直压在脑子里。
过去丁义珍留在国外,对他来说是一件远处的风险。
现在第一次不一样。
他真正开始想的是:
如果丁义珍有一天自己走进正式程序,坐到办案人员面前,把过去那些饭局、项目、见过的人一件一件按自己的记忆说出来,哪些事还能继续只算“过去的生意”。
他把手机扣到桌上。
没有再联系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