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同平台收到补充核验以后，三姐先让法务把那项七十二万元服务重新调出来。
合同、工作记录、验收单、付款凭据都在。旧外包商没有出现在本次服务人员和付款资料里。法务把材料整理好后，三姐没有因为“公安协查”四个字就让财务重新冻结已经结算的款项，也没有要求业务部门翻查花斑虎公司所有历史合同。
“按问的答。”她说，“这项服务是谁做的、谁验收、谁付款，旧外包商有没有参与，写清楚。”
财务负责人问：“那后面还没续的供应商资格呢？”
三姐停了一下。
花斑虎的公司不是刚刚冒出来的陌生供应商，过去确实做过事；七十二万元这项服务也已经核实成立。可现在外省公安正在核它的一项历史业务关系，赵瑞龙又已经试过把个人旧债混进共同平台的结算。她不愿因为一项协查就把公司打成问题企业，也不愿在核验没有结束时继续增加新的合同关系。
“已完成的合同不动。”她说，“新合同先不签。法务、财务把这次补充核验走完，再决定后面的比选。”
“暂停？”
“暂停新增，不是拉黑。”
她说完便让人把对外回复按正式渠道送回公安厅。
曹建峰审签的初步情况随后进入省委政法委和省委办公厅。
沙瑞金先注意到花斑虎公司当前仍与赵瑞龙个人公司存在现实业务，同时又是共同平台的供应商。七十二万元服务已经核验真实，材料里没有四十八万元个人旧债，更没有任何丁义珍的名字。
这恰恰让事情显得更麻烦。
这家公司并没有被查出什么，却正好处在最容易被各方解释的位置：说它只是普通供应商，有赵瑞龙现实业务关系；说它是赵系外围，又没有任何犯罪事实支撑。谁先看到、怎么写、写到什么程度，本身就会变成政治问题。
沙瑞金把田国富叫了过来。
“你看看。”
田国富看完第一页便问：“这是什么时候报上来的？”
“曹建峰审签后，按正式渠道。”
“陈湛没提前报？”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这不是你先问的重点。”
田国富没有再追，但心里已经有了判断。上一次匿名材料没有把祁同伟送进纪律程序，却证明了一个事实：旧关系不会因为一份交接文件就自动消失。现在花斑虎公司的现实商业关系又进了公安厅材料，如果仍然只靠原来的月报节奏，纪委永远要等到政法系统先消化一遍以后才能看到。
“这种事以后不能再等月报。”田国富说。
“你想怎么改？”
“涉及赵系旧关系企业、原公安系统旧关系干部，或者重大跨省敏感事项，公安厅基本情况一出来，就应该同步报省委、纪委和政法委。”
沙瑞金没有马上点头。
“你这个口子有多大？”
田国富知道他问的不是文字。
“总比现在快。”
“快不等于什么都能装进去。”
田国富把材料合上：“那就开会说。”
省委政法专题碰头的议题原本只写了“跨省敏感事项信息报送机制”。田国富第一个发言时，直接把“赵系旧关系企业”几个字放到了桌面上。
祁同伟坐在对面，听到这几个字时，眼皮轻轻抬了一下。
他已经经历过一次匿名材料被人拆成半段事实使用。那一次他补全了“不要”两个字，保住了没有继续推动贺明川的事实，却也失去了秘书和办公室原有的一部分便利。现在田国富把同一种手法换了方向——不再说祁同伟干预人事，而是说只要企业与赵时代有旧关系，就应该进入更快的特殊通道。
这比一份匿名材料更难反击。
反对，像是他想保留政法委的信息先手；同意，又等于承认“赵系旧关系企业”这个没有边界的口袋可以成立。
祁同伟没有立刻接田国富的话，先问曹建峰：“这次协查现在能确认什么？”
曹建峰说：“历史三份合同正在按邻省要求核。共同平台只补核一项当前服务，七十二万元服务真实，旧外包商没有出现在现有资料里。赵瑞龙个人公司和花斑虎公司有现实业务关系，但赵瑞龙个人公司的其他往来不在本次协查范围，也没有进这份材料。”
“能确认赵瑞龙违法？”
“不能。”
“能确认花斑虎公司在本案里犯罪？”
“不能。”
祁同伟这才转向田国富：“那‘赵系旧关系企业’是什么意思？”
田国富说：“和赵家有现实业务关系，又进入跨省协查，难道还不敏感？”
“敏感可以。关系企业这个口子不能这么开。”高育良接了过去，“过去十几年和赵时代做过生意的企业有多少？是不是以后只要谁被外省问一次，都先列进来？”
田国富看向他：“高书记，我说的是现实关系。”
“你刚才说的是赵系旧关系企业。”高育良说，“这两个词不是一回事。”
会场安静了一瞬。
田国富没有退：“那就把口径再定清楚。我的意思很简单，这种情况不能再让纪委最后知道。”
祁同伟靠回椅背。
他知道真正的争点终于出来了。
“可以同步。”他说。
田国富明显没想到他会先让一步。
“但要把条件写死。”祁同伟继续说，“有正式跨省协查，和省内现有重要企业、重要干部或者重大公共利益存在已经核实的直接现实关系，而且这种关系确实影响省内警务协调、干部履职或者重大风险判断，三个条件同时具备，再进专项简报。”
田国富皱眉：“你这是又把门槛抬高。”
“门槛不高，名单就会无限长。”
“那谁判断够不够重要？”
“公安厅先核基本事实，厅长审签。纪委有独立纪律线索，走纪委自己的渠道。谁都别拿‘敏感’两个字去找副厅长私下要没核实的材料。”
这句话说出来，陈湛一直没有变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动静。
他知道祁同伟说的不只是制度，也是在替自己把田国富上一次留下的口子堵上。可这并不让他轻松。因为同一套规则也意味着，符合条件的材料以后不会再只按常规政法线走，省纪委会同步看到。
田国富把目光移到陈湛身上：“陈常务，你怎么看？”
陈湛没有先看祁同伟，也没有看曹建峰。
“如果是正式专项简报，我没有意见。”他说，“前提是基本事实先核清，谁负责汇总、谁审签、谁承担内容责任要写明。业务材料不能一边没核完，一边从几条线往外走。”
“你还是这个态度。”田国富说。
“我到公安厅就是这个态度。”
曹建峰这时才开口：“我也同意快一点。现在的问题不是报不报，是谁对报出去的东西负责。陈湛可以汇总，我审签。公安厅自己形成的东西，出了问题不能让省委去猜是谁写的。”
沙瑞金一直没打断。
田国富想要更快的信息入口，祁同伟想堵住私人直报，曹建峰要保最终责任，陈湛要保岗位边界。每个人都在退一步，又都想把最关键的一步留在自己手里。
“那就这样。”沙瑞金最后说，“三项条件同时满足，基本事实核实以后形成专项简报。曹建峰审签，陈湛汇总，省委办公厅、政法委、纪委同步。谁有独立线索，走自己的渠道。谁也别拿匿名材料去找业务副职要没核实的东西。”
田国富没有笑。
他拿到了比月报更快的入口，却没有拿到陈湛。
祁同伟也没有赢得轻松。他主动把政法委原来可能存在的时间差交了出去。以后符合条件的事情，纪委和政法委同时看到；他不能再靠“系统先到我这里”获得半步优势。
碰头结束时，沙瑞金让曹建峰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