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界,九霄绝顶。
天裂了。
黑云压在头顶,低得能擦破头皮。雷声不是响,是砸。砸得整座山峰都在抖。
裴长珩站在崖边。白袍被狂风撕成布条,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他大口喘气,胸腔拉风箱一样响。
雨水混着血水顺着下巴滴落。砸在焦黑的岩石上,冒出刺鼻的白烟。
十二道灭世天劫,他硬扛了十一道。这是最后一道。
挡不住,沧澜界就得碎。千万生灵都得跟着陪葬。
他抬手。骨节咔咔作响。
灵力见底了。丹田里像是塞了一把生锈的刀,每喘一口气都搅得生疼。
“来。”他死死咬牙,血沫子从牙缝里渗出来。
九天之上,云层旋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紫红色的雷柱轰然砸下。带着闻得见的焦臭味。
这雷不一样。雷柱边缘裂开黑色的空间缝隙,撕扯着周围的空气。
裴长珩拔剑。
古朴的玄冰剑发出一声哀鸣。
剑刃迎上雷柱。
嗡。
声音大得震穿耳膜,最后反而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有刺眼的白光吞没一切。周围的参天巨木瞬间化为齑粉。
裴长珩感觉双臂骨头在碎。寸寸断裂。剧痛钻心。
雷霆的重压让他双膝弯曲。
膝盖骨发出一声脆响。
他咬破舌尖,尝到一股浓烈的铁锈味。硬是挺直了脊背,没跪下去。
“破!”
他喉咙里挤出嘶吼。燃烧了最后一口本命真血。
剑气逆流而上,撞进劫云深处。
轰隆!
天幕炸开。厚重的劫云被生生劈成两半。
耀眼的阳光漏下来一丝。
成了。
他刚松了一口气,胸口突然猛地塌陷。
天道反噬。
狂暴的雷劫力量顺着断裂的剑身倒灌回来。经脉像被丢进油锅,瞬间炸成几截。
裴长珩喷出一大口黑血。
视线全黑。手中的玄冰剑碎成了满地铁渣。
身体失去平衡,直挺挺地向下坠落。
风声在耳边狂刮。
不对劲。
他闭着眼,感觉到身体内部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骨骼在融化。血肉在剥离重组。
这剧痛比凌迟还疼一百倍。
他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力量像决堤的水,漏了个干净。连同他引以为傲的仙尊威压,也退得无影无踪。
身体在急剧缩小。宽大的白袍瞬间变得空荡荡的。
砰。
他重重砸进后山山谷的废墟里。
溅起漫天黑灰。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
瑶池剑宗,白玉广场。
雨变了颜色。
原本透明的雨点,变成了深红色。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血雨倾盆。落在大殿的琉璃瓦上,劈啪作响。顺着檐角往下流,像是在流血。
“天降血雨……大能陨落……”
执法长老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磕在玉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老脸惨白,灰白的胡子都在抖。水洼里的血水溅了他一脸。
“仙尊……仙尊他……”
执事堂堂主手里的玉简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全宗上下,死一般的寂静。
随后,是刺耳的钟声。
当。当。当。
主峰的丧钟连响九下。敲钟的弟子手抖得握不住钟槌,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广场上几千名弟子全乱了。
有人嚎啕大哭,几个外门弟子直接吓得扯着头发在泥水里打滚。
执事堂的剑修们拔出剑想维持秩序。
可是手抖得连剑都拿不稳。
当啷。不知是谁的剑掉在石板上。紧接着,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剑宗的顶梁柱塌了。天塌了。
姬如雪站在人群最前面。
红雨把她的红衣浇得透湿,紧紧贴在背上。
她没哭。脸部肌肉绷得死紧。
目光越过乱哄哄的人群,死死盯着后山的方向。
丧钟响完第九声的时候,她动了。
她一把拔出腰间的长剑。
剑鞘甩飞,砸在旁边一个哭嚎的弟子头上。
那弟子捂着头退后,话卡在嗓子眼。吓得不敢出声。
“师姐,你去哪!”
一个内门执事想拦她。手刚伸出来,就被剑背重重拍在小臂上。
咔嚓一声。
执事惨叫倒地,捂着手满地打滚。
“滚开。”姬如雪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玻璃。
她看都不看那人一眼。足尖发力,踩碎了两块玉砖。
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冲向后山。
几个长老想出声叫住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开口。
风裹着血雨打在脸上。生疼。
姬如雪连护体灵气都没开。任由雨水淋透全身。
不可能。师尊怎么会死。
那个人一剑能斩断江河,怎么可能死在雷劫里。
她路过半山腰。白玉雕成的麒麟石像碎成了几块。
平日里温顺的灵鹤倒在草丛里,脖子扭曲。
她全当没看见。
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咬破了皮,尝到了血腥味。
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在拉扯风箱。
握剑的手指关节泛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肉里。
后山的护山大阵碎成了渣。
到处是倒塌的千年古木,和翻卷出来的焦黑泥土。
空气热得烫肺。吸一口,气管都在抽痛。
姬如雪落在废墟边缘。
靴子踩在焦炭上,冒出一股白烟。鞋底很快被烫穿。
“师尊!”
她喊了一声。嗓子劈了。
风声呼啸,没人回应。
眼前只有一个巨大的深坑。直径百丈。
坑底全是被雷击融化的岩浆和碎石。通红一片。
姬如雪丢开手里的剑。直接跳进坑里。
热浪扑面。红衣的下摆被烤得卷曲变黑。
她不管不顾。徒手去扒那些还在发红的石头。
巨石滚烫。表面的温度能把生铁融化。
姬如雪双手按上去的瞬间,掌心的皮肉直接粘在了石头上。
她猛地用力一撕。带下一大片带血的死皮。
嗤——
皮肉烧焦的味道散开。
她眉头都没皱一下。用力把一块千斤重的巨石掀开。
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厚厚的黑灰。
“师尊……”
她双手抖得厉害。指甲断了,鲜血混着黑灰流下来。
眼眶红得吓人,细密的血丝爬满眼白。
她像个不知疲倦的疯子,一块一块地掀开废墟。
半个时辰后。
执法长老和大长老也赶到了坑边。
看到坑底那个满手是血的红衣疯女人,大长老叹了口气。
“如雪,节哀。雷劫之下,尸骨无存啊。”
“闭嘴!”
姬如雪猛地回头。抓起脚边一块滚烫的石头砸过去。
大长老偏头躲开。石头砸在后方的树干上,树干应声断裂。
“谁再废话,我杀谁。”
姬如雪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坑边的人。
眼神凶狠得像护食的狼。
大长老沉默了,摇摇头退后半步。
姬如雪转身继续挖。十指已经血肉模糊。露出了森森白骨。
坑底的废墟被她翻了一大半。
突然。左侧一堆冒烟的乱石里,传出轻微的响动。
细碎的摩擦声。
姬如雪整个人僵住。背脊猛地挺直。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雨声。
大长老也听到了,上前一步,踩碎了一截枯枝。
“有活物?”
姬如雪没接话。她屏住呼吸,盯着那堆乱石。
哗啦。一块拳头大的黑石头滚落下来。砸进水洼里。
接着,缝隙里伸出了一只手。
姬如雪的呼吸停了。
那是一只手。
但绝对不是裴长珩的手。
仙尊的手握了千年剑。指腹全是硬茧,骨节宽大有力。
可乱石里伸出来的这只手,白得晃眼。
细皮嫩肉,连一个毛孔都看不清。
骨架小巧,软绵绵地扒着石头边缘。指尖沾着一点黑灰。
像个养在深闺里的瓷娃娃的手。
姬如雪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两步跨过去。单手扣住上方最大的那块岩石。
手臂肌肉贲起,猛地发力。
轰!
巨石被掀飞,重重砸在十几丈外。扬尘散去。
坑底的景象彻底露了出来。
大长老刚走近,低头看了一眼,老脸瞬间涨红。
他猛地背过身去,连退了三步。左脚绊右脚,差点摔倒在地。
姬如雪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掀石头的姿势。
红唇微张,发不出半个音节。
焦黑的泥土上,躺着一个人。未着寸缕。
满头青丝散落,遮住了大半个身子。
看身量,不过是个十六岁左右的少年。
身形清瘦,骨架娇小。
露在黑发外面的肩膀圆润白皙。锁骨精致得刺眼。
少年双眼紧闭,长睫毛上沾着灰。
这都不算什么。更要命的是那股气息。
这少年身上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异香。
只是闻到一点,姬如雪就觉得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断了。
小腹深处窜起一团邪火。呼吸瞬间变重。
那是太阴媚骨的气息。
对女修有着致命的、直击灵魂的诱惑。
少年似乎被风吹得冷了。
身子瑟缩了一下,缓缓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