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哄笑起来,那些笑声撞在廊柱上,又弹回来,像无数只手,死死攥住了谢怀瑾的呼吸。他依旧垂着头,只有额角的青筋,泄露了一丝隐忍的怒意。
谢怀瑾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连带着手臂都在微微颤抖。背上的伤被这股蛮力牵扯着,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可心口那股郁气比伤痛更甚。
这些人向来如此,踩低捧高,言语刻薄,此刻还算收敛,那些更难听的、带着侮辱性的称呼尚未脱口——但他知道,那不过是迟早的事。
“怎么?攥着拳头,是想打我不成?”姜岐挑眉,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脚下又往他腿边碾了碾。
他身边那几个,本就是些养尊处优的花架子,论真功夫,连二皇子身边最普通的侍从都比不上。
可他们胜在人多,见谢怀瑾这副隐忍欲发的模样,倒像是被点燃了戾气,竟不约而同一拥而上。
拳头和脚毫无章法地落在身上,谢怀瑾本就带着伤,此刻更是难以招架。
他甚至懒得挣扎——挣扎了又如何?不过是招来更重的拳脚罢了。
很快,他便被几人死死按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后背的伤口彻底裂开,湿热的液体浸透了衣衫,与额头渗出的冷汗混在一起。
他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有落在地面的视线里,映着那片被践踏的青草,眼底翻涌着近乎熄灭的火。
“住手!”
一声清厉的喝止骤然划破御花园的喧嚣,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姜时愿站在不远处,瞳孔微微一缩,目光精准地落在那抹蜷缩在地的身影上。
谢怀瑾身上那件墨色锦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平整,干净的侧脸紧紧贴着冰凉的青石板,几缕凌乱的发丝被汗水濡湿,黏在颊边,衣袍上还清晰地印着几个灰黑的鞋印,触目惊心。
她一步步走近,眼底的温度一点点沉下去,最后凝结成化不开的冷意,直直射向姜岐:“姜岐,你莫不是皮痒了?明日我便去告诉皇叔,让他罚你去边关待上几年,好好磨磨你这顽劣性子。”
这话一出,方才还围着谢怀瑾动手的几人顿时像被抽走了骨头,个个如受惊的鹌鹑般缩回手,讪讪地退到一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姜岐更是脸色一白,先前的嚣张气焰瞬间矮了半截,连忙上前两步,语气里带着讨好的急切:“皇姐,千万别!我就是……就是跟谢怀瑾闹着玩呢,没真动手。”
他虽是京里有名的霸王,可在这位看似娇纵、实则极得皇后宠爱的怡宁公主面前,却半点不敢造次——谁不知道,她要在皇后面前说句自己的不是,自己少不得要挨顿好打。
“日后若再敢随意欺辱人,仔细你的皮!”说着,姜时愿拨开几人,搀扶起谢怀瑾,拿出手帕擦去谢怀瑾脸上是脏污。
谢怀瑾忍住后退的冲动。
姜岐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姜时愿“皇姐?”
往日里,欺负谢怀瑾公主殿下在一旁从来都是漠视、纵容、甚至变本加厉。
今日这是怎么了?
谢怀瑾垂着眼,借着姜时愿递来的那点力,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他不是第一次瞧见她的裙摆。
这位公主向来偏爱明艳的衣色,裙边总绣着各式精巧花样,或是缠枝莲,或是祥云纹,针脚细密,在阳光下总泛着流光。
可这一次,许是头顶的日光太烈,裙摆上金线绣成的缠枝纹被照得格外晃眼,那点碎金似的光,竟直直刺入他眼底——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不见底的寒潭,在他素来死寂的眸子里,猝不及防掀起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波澜。
他很快别开视线,喉间几不可闻地溢出一声轻嗤。
啧——
真是碍眼。
谢怀瑾在心里冷冷想着,指尖却无意识地蜷了蜷,方才被她触碰到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走了没多远,姜时愿便觉出不对来。谢怀瑾的呼吸落在她颈侧,越来越烫,带着些微的灼意,人也愈发沉,几乎大半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
她原本是想径直送他回临华殿,可看他这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心念一转,还是决定先带回永乐宫——那里有现成的太医和伤药,处理起来更方便些。
听荷是被她早前打发回来传膳的,此刻正守在宫门口翘首以盼。
等了好一阵子不见人影,心里早已七上八下,刚要抬脚往外面迎,就见姜时愿半扶半搀着个人,脚步踉跄地往宫里迈,那身影瞧着竟有些吃力。
“公主!”听荷心头一跳,忙不迭转身喊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太监,快步上前接过谢怀瑾,“这是怎么了?”
她的话刚问出口,被众人接过的谢怀瑾便再也撑不住,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身子软软地垂了下去。
姜时愿松了手,只觉胳膊又酸又麻,望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蹙了蹙眉:“先抬到偏殿去,请太医来。”
许太医匆匆赶来掏出汗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微整理了一下仪容忙行礼,“微臣请公主殿下安。”
“起来吧,快随本公主来瞧瞧。”姜时愿起身领着许太医往偏殿去,脚步快的叫人差点没跟上。
手脚麻利的侍仆已经给谢怀瑾擦拭了身体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面上泥土擦去漏出青紫色伤痕,下巴处还擦破了皮,许太医见床榻上静静躺着的人,惊的瞪大了眼睛。
姜时愿不是第一次传他给谢怀瑾医治了,骄纵的公主刁蛮却也宝贝的紧,瞧着人快不行了就赶紧传太医生怕人死了。
许太医瞧见床榻上熟悉的身影,这次的外伤不多,看来是伤及内里。
许太医战战兢兢,摆出匣子里的物件,搭上谢怀瑾的手腕,不久又起身看了看谢怀瑾身上的伤,当着姜时愿的面也不敢过多言语只敢摇头叹口气。
“回殿下,谢公子脉沉而涩,是血行不畅,淤滞有阻的脉象。身上的伤处看着虽重,大部分都是皮外伤,只需悉心涂药切勿多沾水,不过……”
“不过什么?许太医只管说便是。”姜时愿心中一紧。凑上前询问。
“不过手臂上的伤看着像是短而锋利的利器所伤,伤口深又动了筋脉,将养不好日后容易落下病根儿,而且谢公子脾胃多虚,微臣拟了个相较柔和的方子,只是会好的慢些,好生调养着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