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时愿撑着案桌起身,手臂僵的久了有些麻木,幸好芙蕖及时搀扶了一把,姜时愿才站稳了脚。
“殿下可是哪里不舒服?”芙蕖替姜时愿摆好座椅,立在身后布菜。
“无事,手臂有些酸了,缓一缓便好。”姜时愿就着爽口小菜用了半碗玉田香米粥。
“临华殿那边可有异常?”姜时愿搁下手里的勺子,问道。
“负责洒扫的宫女豆蔻今日午时回话,谢公子寅时起身,卯时陪二皇子练武,回来后就一直闷在书房直到戌时歇下。”芙蕖将今日豆蔻汇报的谢怀瑾的日常一一讲述。
“这谢公子日日这样无趣?”听荷是个欢脱性子,宫里虽然不比宫外来往贸易热闹,但也偶有新鲜事儿发生,还真极少碰见日子过的这样没滋没味的人。
“简直无趣至极。”芙蕖应和。
“谢公子的书房内除了日常练字的字帖暂时没有发现有关安国的信件。”芙蕖俯身凑近姜时愿耳边,轻声道。
姜时愿点了点头,早就料到谢怀瑾不会轻易卸下防备,现下听到消息也不觉意外。
晚膳过后,姜时愿换了件领口绣着海棠花瓣的素白寝衣倚在贵妃榻上看话本子,听荷铺好了床铺后又剪了两盏明烛。
“如今这天黑得是越来越早了。”芙蕖安排好明日的膳食和夜里当值的人,掀起纱薄帘子入屋内。
“是呢,再过几日就立冬了。今年比往年冷的早些。”听荷回过身瞧见芙蕖进门,应和道。
“今日也不用你们守夜,都早些下去休息,天冷了就不用你们守着了。”姜时愿年幼时粘人,日日夜夜有人陪着才行,往日都是芙蕖与听荷替换着守在床边侍候。
重生后,她常常夜半惊醒,梦里的事不能讲给旁人听,她便不再让她二人夜夜值守。
听荷与芙蕖福了福身子,二人异口同声:“谢殿下体恤。”便都退下了。
室内只剩姜时愿一人,她放下手中话本子,望着跳动的烛光出了神。
这些日子她一直盘算着怎么改变结局,试图避开前世厄运。
但诸事种种犹如一块大石压在心头,她知道谢怀瑾定在暗中布局,也知道姜恒姜昭私下动作不断,可她前世从没有融入斗争,她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突然参与其中,连点头绪都摸索不到。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姜时愿后颈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卷着夜露敲得窗棂轻响。
可那声响里,分明掺了些不属于自然的动静——是脚步碾过庭院青砖的闷声,极轻,却像踩在她心尖上。
她几乎是弹坐起来,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胡乱在案几上摸索着,带倒了半盏凉茶也顾不上。冰凉的瓷碗坠地前被她及时捞住,片刻间她猛的吹灭烛火,“噗”地一声,最后一点昏黄被浓黑吞噬。
黑暗瞬间漫过整个房间,带着陈年木料与淡淡脂粉混合的气息。
姜时愿屏住呼吸,贴着冰冷的墙壁滑到屏风后,后背抵着雕花的木框,心跳如擂鼓,震得耳中嗡嗡作响。
眼角余光瞥见妆台上散落的饰物,她反手一捞,一支银鎏金的梅花簪稳稳落进掌心。簪尖冰凉锋利,抵着掌心皮肉,倒让她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几分。
屏风流苏垂落的阴影里,她蜷着身子,听着外间那若有似无的响动越来越近,连窗纸被气流顶起的微颤,都清晰得像在耳边。
窗纸被悄无声息地顶开一线,带着夜寒的风先卷了进来,紧接着,一道黑影如狸猫般翻窗而入,足尖点地时竟没发出半分声响。
他就那样静立在原地,像尊融在黑暗里的石像,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气息。姜时愿躲在屏风后,攥着簪子的手心已沁出冷汗,连带着指尖都微微发颤——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像淬了冰的刀子,在室内缓缓扫过。
片刻后,黑影动了。步伐极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目的性,径直走向床榻。
姜时愿的心跳骤然停了半拍,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死死咬住下唇,将呼吸压到极致,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
床榻上空空如也,听荷傍晚铺好的锦被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那平坦的弧度像一张无声的网,瞬间戳破了所有伪装。
黑影在床边站定,似乎顿了顿。
姜时愿的后脊彻底凉透了。
他知道她不在床上。
可他没有离开,甚至没有丝毫迟疑,那身影在床前微微侧过,仿佛在捕捉更细微的动静。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姜时愿猛地攥紧了簪子。
不用想也知道,这黑影,是奔着她来的。
这屋子里的每一寸,都成了他搜寻的猎场。
他似乎很是熟悉殿内的布置,即使没有燃烛,也能轻易避开如意方桌和姜时愿常爱摆在贵妃榻下的矮凳。
黑影的脚步声停在屏风外三步远的地方,那道压迫感十足的视线像黏在绸缎上的墨渍,一点点洇过雕花棂格,几乎要穿透木框落在她身上。
姜时愿的手臂抖得厉害,不是怕,是绷到极致的弦在颤——掌心的簪子硌得皮肉生疼,倒成了唯一的支撑。
就是现在。
她猛地吸了口气,像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从屏风后横冲出去!带起的气流掀动了垂落的流苏,银簪划破黑暗,精准地抵在了对方咽喉处,冰凉的尖端正对着跳动的脉搏。
“别动!”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却因用力而发颤,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黑影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发难,身形果然一僵,真就定在原地不动了。
空气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姜时愿的心跳震得耳膜发疼,直到那道低哑的笑声在头顶响起,像碾碎的月光混着砂粒,熟悉得让她心头一震。
“公主殿下,”他轻笑,气息拂过她的发顶,带着夜露的清寒,“这般警惕?”
簪尖微微一颤,姜时愿握着簪子的手,竟莫名松了半分。
是谢怀瑾。
那股悬到喉头的气终于泄了出去。
可紧接着,被人夜闯寝宫的恼怒就涌了上来。
她往后退了半步,将簪子收了收,却依旧握得紧实,声音里带着未散的惊惶和明显的愠怒:“你!登徒子!深夜闯我寝宫,到底想做什么?”
谢怀瑾却往前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得极近。
烛火已灭,唯有窗棂外漏进的半缕月光,勉强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此刻隐在暗影里,看不真切。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意,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殿下曾说过,会护我。不知这话……还算不算数?”
姜时愿心头猛地一跳,握着簪子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夜风卷着窗纱轻轻拍在木框上,那股熟悉的气息里,竟掺了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混着清冽的墨香,猝不及防吹进姜时愿心里。
她握着簪子的手猛地一紧,喉间像被什么堵住,只吐出个“你……”字便卡了壳。方才没细想,此刻才惊觉他周身那股沉凝的气压,哪里是寻常访客该有的模样。
谢怀瑾的手指覆上来,温热的掌心裹住她微凉的手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却又极轻柔地将那支银簪从她指间抽走,缓缓放到妆台上。
金属与木面相触的轻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