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散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姜时愿踏着满地月光往汀兰水榭走,芙蕖为她披上斗篷,轻声道:“殿下可是冷的厉害?”
姜时愿拢了拢斗篷,指尖触到微凉的布料,淡淡一笑:“不妨事。”
她只是觉得疲惫,同这群人弯弯绕绕,若不拿出些真本事,今日怕是要被谢怀瑾钉在难堪的位置上,再难翻身。
正走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人回头,见是御前太监高玉,手里捧着个锦盒,笑眯眯地说:“公主留步,陛下有赏。”
姜时愿接过锦盒,入手沉甸甸的。
打开一看,里面是支赤金点翠步摇,凤凰衔珠的样式,珠玉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一看便知是珍品。
“替本公主谢过陛下。”她合上锦盒,语气平静无波。
李德全又笑了笑:“陛下还说,公主若有兴致,明日可去摘星阁瞧瞧。那儿的月色,比别处更清些。”
姜时愿心头微动。
摘星阁?
她前几日还想去看看,谢怀瑾骤然这般,让姜时愿有些不敢轻易相信。
回到水榭,芙蕖将步摇插在妆奁里,忍不住道:“陛下这是……转性了?”
姜时愿坐在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的倒影,眼角的花钿还未卸去,添了几分陌生的艳色,“可能,是换了种法子折腾人。”
次日天未亮,教引姑姑便如期而至。
只是今日的规矩课上,姑姑的语气竟温和了些,连纠错都带着几分客气。
姜时愿心中了然,定是昨日那支舞,或是那番“两国交好”的话,起了些作用。
午后,她换了身便于行走的素色衣裙,带着芙蕖往摘星阁去。
阁楼果然高峻,石阶蜿蜒而上,爬得人腿软。
到了顶层,推开雕花木窗,整座皇城竟尽收眼底——宫墙如带,殿宇鳞次栉比,远处的市井炊烟袅袅,连风都带着几分开阔的气息。
“果然是好地方。”姜时愿凭栏而立,忍不住感叹。
“公主喜欢便好。”身后忽然传来谢怀瑾的声音,吓了她一跳。
他不知何时也来了,穿着身常服,少了些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清俊。
芙蕖见状很有眼力劲儿的退去一旁。
谢怀瑾看着她,顿了一下才继续开口:“昨日公主之舞,实在出乎朕的意料。”
姜时愿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接话,她和谢怀瑾从来都是有话直说,像这样弯弯绕绕的猜测心思的时候少之又少。
从前她不了解他,现在更是。
静默了片刻,姜时愿还是开口:“这不是陛下想看到的吗?”
谢怀瑾哑然,这次轮到他陷入沉默。
是啊,这不正是他想要看到的吗?
他和姜恒之约,原本定下的是姜昭,再不济送来姜岐,谢怀瑾也勉强接受,是姜国失约在先,是姜恒言而无信。
质子变公主,和亲的书信传来之时,谢怀瑾已经想到来人定然是姜时愿,所以他的回信模棱,既不说同意也不反对,他想看昔日骄傲不已的公主殿下能否受得住这样的折辱。
他对姜国从来只有恨,姜时愿来时他便不断告诫自己,定要从她身上一一报复回来才行。
无论他和姜时愿往日如何,从姜时愿踏进安国领地的那一刻开始,她代表的永远都会是姜国,更何况那场交易早就以姜时愿的一瓶解药单方面宣布结束。
谢怀瑾在怄气,凭什么她可以随意决定是否放弃他,为什么他只是刚刚开始报复他比她还难以接受。
他想起殿上她翩然起舞的模样,纤瘦的身影在光影里流转,接受众人瞩目时那份不卑不亢,像根细针,扎得他心口发闷。
他原以为看她跌落尘埃会畅快,可真到了此刻,却只觉得胸口压着块巨石,喘不过气。
“朕本以为会畅快淋漓。”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自嘲。
姜时愿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浅淡的苦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那陛下如今……可满意了?”
“朕不满意。”谢怀瑾望着她,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恼怒,有困惑,还有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一点都不满意。”
姜时愿的心沉了下去。
原来他觉得,对她的羞辱还不够。
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
谢怀瑾望着她骤然苍白的脸色,心头那股闷胀忽然翻涌得更烈。
他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哽住,他不满意的,从来不是羞辱得不够。
是不满意她眼底那抹认命的死寂,是不满意她把所有情绪都藏在端庄的假面后,更不满意自己明明盼着她狼狈,却在看见她垂眸的瞬间,想伸手将她眼底的阴影拨开。
殿角的铜壶滴漏敲过三下,清脆的声响撞碎了沉默。
姜时愿的指尖在掌心掐出弯月似的红痕,她忽然站起身,福了福身,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若是陛下觉得还不够,尽可再寻些法子。怡宁既是为和亲而来,早已做足了准备,陛下的恨,怡宁自当承受。”
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谢怀瑾烦躁。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喉间溢出一声低斥:“姜时愿!”
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留给她一个清瘦的背影,像株被霜打过的兰草,看着脆弱,根却倔得很。
“你就这般……”他想说“不在乎”,又想说“看不起朕的手段”,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罢了。”
姜时愿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场拉锯还远没到尽头。
谢怀瑾的不满意,像悬在头顶的剑,不知何时会落下,也不知会刺向哪里。
微凉风卷着落叶掠过窗沿,发出沙沙的声响。
谢怀瑾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那上面还留着方才掐出的红印,忽然觉得胸口的巨石又沉了几分。
他的手段,其实才刚露了个边角。
既然她这般沉得住气,做足了应对的准备,那往后……他不介意让她好好见识见识。
他倒要看看,她这副平静无波的假面,能撑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