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一点四十五分。
临江市公安局大楼,破风专案组特设档案室。
惨白的日光灯管将整间屋子照得一片雪亮,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复印纸油墨味、速溶咖啡的焦苦味,以及烟草燃烧后的沉闷气息。
长达十米的实木长桌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二十七只厚重的牛皮纸档案袋。
每一个档案袋的封面上,都用加粗的黑色油墨打印着绝密案卷编号:
【8·17特大跨国非法人体药物试验案】
【海州生物破产清算关联职务侵占及系列谋杀案】
【9·27国际会议中心特大恐怖袭击未遂案】
专案组副组长赵明远揉了揉通红的眼睛,将手里最后一份由省检特别公诉科签署的审查起诉移交清单递了过来。
“陆队,盛安医药全案三十八名核心高管的拘留审查手续已经全部办结。”
赵明远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浓茶,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周正邦的死刑复核材料已经报送最高院,林正海在第一看守所彻底招了,供出了盛安在省外的三条秘密洗钱地下钱庄。经侦支队和省厅特警队已经连夜出发去收网了。”
赵明远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了长桌最中央那只单独放置的黑色硬壳塑料卷宗盒上。
卷宗盒的封面上,没有任何嫌疑人的真实姓名,只贴着一张写有红色代号的标签:
【专案特别关注目标:清算人(陈牧)】
档案室里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变得有些压抑。
几名正在整理卷宗的年轻刑警都放慢了手里的动作,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站在窗前的那个男人。
陆修平身上依然穿着那件穿了多年的深灰色硬质夹克,内里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有些发黄,胡茬在下巴上密密麻麻地冒出了一层。
他指间夹着半截快要燃尽的香烟,灰白的烟灰悬在半空,迟迟没有弹落。
窗外是临江市深夜的万家灯火。
高架桥上的车流汇成一条金色的长河,整座城市显得安宁而祥和。
但陆修平心里很清楚,这份安宁背后,究竟经历了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灰色风暴。
“省厅督察组的宋专员,二十分钟前又打电话催了。”
赵明远走到陆修平身后,从公文夹里抽出一份带有红色抬头纸的督办通知单,递到了陆修平眼前:
“省厅督察组的意思很明确,盛安案虽然破了,但‘清算人’多次在公共场所实施武装绑架、非法侵入重点安保设施、劫持全网转播信号,甚至在法庭现场动用神经毒剂类药物。”
赵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极为复杂:
“宋专员要求专案组在今晚零点封卷前,必须对‘陈牧’作出明确的法律定性。”
“省厅给出的预设意见是:定性为‘具有境外恐怖背景的特大武装暴力犯罪团伙核心头目’,签发全省特级红色通缉令,并报请公安部列入全国A级在逃人员名单,由特警总队组建特别缉捕队进行全天候物理抓捕。”
陆修平转过神来。
他将指间的烟头按灭在窗台上的铁皮烟灰缸里,伸出右手,接过了那张红头督办单。
日光灯下,督办单上的红字刺眼夺目。
陆修平低头看着那行冷冰冰的“极度危险、遇抗拒可当场击毙”的字样,嘴角扯出了一抹自嘲般的冷笑。
“特大武装暴力犯罪团伙核心头目?”
陆修平迈步走到长桌前,伸手拉开了那只黑色的卷宗盒。
卷宗盒内,厚达数百页的侦查日志、痕检报告和证人笔录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起。
陆修平翻开第一页,指尖重重地按在了青石水泥厂首案的痕检报告上:
“首单绑架林清瑶案,现场提取到价值十八万四千两百元的顶级无菌外科手术耗材,人质体内的四级恶性脑胶质瘤被全切除,病理报告比省肿瘤医院主任医师的手术水平还要干净三个标准差。”
陆修平又翻开第二页,那是宏远重工董事长赵海生的讯问笔录:
“第二单绑架赵海生案,人质获释后资产全部解套,三千名重工企业工人保住了饭碗,企业重组方案精准狙击了海外恶意做空资本,挽回国有及民营资产一点八亿元。受害人赵海生至今拒绝承认被绑架,坚称陈牧是他失散多年的干爹。”
陆修平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档案室里回荡:
“第三单,沈墨老法官自首案!人质被从清道夫的刺杀包围网中完好无损地带出,十五年前的错案卷宗、原始录音被分毫不差地送上了最高检的公诉台,直接摧毁了周正邦经营了十五年的司法保护伞!”
“还有今天下午在法庭上!”
陆修平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直视着赵明远,以及在场的所有专案组成员:
“深海公会的东欧职业杀手携带双组分液体炸药潜入大法庭,一旦起爆,包括最高检特派员、主审法官和在场三百名记者家属全部要被埋在废墟底下!”
“陈牧从十二米高的通风口顺索滑降,耗时九秒四二,精准阻滞杀手神经、拆除三道气压引信,没有引发哪怕一点火花!”
陆修平指着卷宗盒最底部的几张手写便签,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从头到尾,涉及的所有案件,无一人死亡,无一人重伤,所有被他‘绑架’的人质全部沉冤得雪或者重获新生!”
“他每一次勒索的赎金,分文不多,分文不少,永远是精准的两百万元整!”
“而这两百万,被他一笔笔定投到了十五年前药试受害者遗孤的信托账户里,直到今天下午彻底平账!”
陆修平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现在,省厅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翻着条文的督察专员,一句话就要我们给他扣上‘恐怖分子’的帽子,然后让我们的特警端着突击步枪去满大街找他拼命?”
整个档案室内鸦雀无声。
几名年轻的刑警紧紧抿着嘴唇,低下了头。
赵明远叹了口气,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陆队,你说的这些,专案组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
“但法律是讲程序的,是讲条文的。他越过了法律的边界,动用了私刑,哪怕实质上做的是好事,在现行刑法框架下,绑架就是绑架,非法持有违禁医疗管制品就是违法。”
“如果体制不对他进行追责,法律的威严何在?社会的秩序何在?”
陆修平看着桌上的卷宗,沉默了良久。
他缓缓拉开长桌旁的木椅,坐了下来。
从夹克胸口的口袋里,陆修平掏出了那支跟随了他十五年的纯黑英雄钢笔,旋开了笔帽。
他翻开了专案终审评估报告的最后一页,在【专案组综合研判与处置建议】的空白栏前停住了笔尖。
时间在墙上挂钟的走动中一分一秒流逝。
午夜零点的钟声敲响。
陆修平握着钢笔的手腕沉稳有力,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在结案报告的结论栏上,一字一句地写下了专案组的最终定性意见:
【经专案组全链条侦查复核:】
【代号“清算人”之嫌疑目标陈牧,其作案动机具有高度自洽之职业伦理与行规闭环,未造成任何无辜公民人身伤害及财产损失。】
【其行为在客观事实上,促成了特大跨国非法人体实验黑产之瓦解,保全了重大司法物证,维护了社会实质正义之底线。】
【鉴于其具备极高水准之外科医学、电子对抗与战术脱身素养,盲目采取激化式武装突击抓捕极易诱发不可控之次生公共安全风险。】
【专案组终审建议:】
【暂缓签发红色通缉令。将嫌疑目标陈牧及其外围协同单元,正式升格为省厅特级关注视线,代号界定为——“秩序重构者”。】
【在未发生恶性暴力伤害之前提下,维持动态灰色平衡,以情报监控与法理疏导为主,非必要严禁采取激化武力。】
写完最后一个字。
陆修平在下方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写上了自己的警号:
【主办侦查员:陆修平(警号:0)】
合上卷宗。
陆修平拿起桌上那枚沉重的红色公章,在红色印泥上用力按了按。
随后,重重盖在了卷宗封条的正中央。
啪!
鲜红的印章在白色的封条上落下,清晰地印出八个大字:
【绝密归档·破风封卷】
赵明远看着那道封条,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伸手将卷宗小心翼翼地装入了档案保险柜中。
“陆队,这份报告交上去,宋专员那边恐怕会直接找厅领导告你的状。”赵明远低声提醒道。
“让他告去。”
陆修平站起身,将钢笔插回上衣口袋,神色平静如水:
“如果连我们这些办案的一线刑警都不敢说真话,那这身警服穿在身上,也就是一件普通的皮囊。”
陆修平拍了拍赵明远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档案室。
穿过空荡荡的走廊,陆修平一步步走下了市公安局的大楼台阶。
夜风拂面,带着一丝深秋的寒意。
大楼门前的警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陆修平站在台阶最上方,从夹克内侧摸出了一本巴掌大小的黑色皮质便签本。
便签本的最后一页上,用铅笔工整地抄录着一串十三位数的非对称不记名卫星频段代码。
那是陈牧留在海州火场废墟中,唯一没有被高温熔化的物理印记。
陆修平指腹在那些凹凸不平的数字上轻轻划过,随后缓缓将便签本合拢,塞回了贴近心脏的口袋里。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公安局大院威严的铁栅栏门,望向了老城南那片在夜幕中起伏连绵的灰瓦屋檐。
城市的霓虹在天际线上晕染出斑斓的光晕。
陆修平呼出一团白色的热气,在夜色中低声自语:
“陈牧。”
“下一次见面,希望我们不是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