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寒停在玄关门后。
透明的玻璃水杯在她手里冒着细密的热气。
马管家看到正主出来了。他那张涨红的老脸瞬间多云转晴。两条稀疏的眉毛高高挑起,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起。
他以为苏清寒是听到了“少爷原谅”这句话,激动得连衣服都没换就跑下来谢恩了。
“苏小姐。”马管家清了清嗓子,把原本就挺直的腰板又往上拔了一寸。
他双手捧着那个深红色的天鹅绒首饰盒,大步踩上第一级石阶。
“少爷说了,只要您收下……”
马管家一边念着准备好的台词,一边用大拇指用力按在盒子的金属搭扣上。
咔哒。
黄铜搭扣弹开。马管家单手掀开盒盖。
院子里的昏黄路灯光,混着玄关漏出来的暖白光,一起打在盒子里。
黑色的丝绒内托上,静静躺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粉钻。光线穿透切割面,折射出粉色的光晕。
马管家高高举着盒子。像是在向一个乞丐展示王冠。
“一千万的顶级粉钻。”马管家下巴快扬到了天上,“少爷亲手挑的。他说这颗钻石,勉强配得上现在的您。”
苏清寒没动。
她低头抿了一口杯里的温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压下了刚洗完澡的一丝燥气。
玻璃杯底座离开嘴唇,发出轻微的啵声。
她往前走了两步。丝滑的睡衣下摆扫过实木门槛。
苏清寒微微低头,视线在那颗粉钻上停留了不到三秒。然后,她皱起了眉头。
“勉强配得上?”苏清寒发出一声干笑。
她伸出空着的左手,指尖悬在钻石上方半寸的地方。没碰。
“马管家,叶辰在海外这三年,是去非洲挖矿了吗?”
马管家愣住了。举着盒子的手臂僵在半空。
“这叫顶级粉钻?”苏清寒手指点了点空气,“台面切割比例完全失调。五十八个切面,亭部留得太深,光线全从底部漏出去了。火彩死气沉沉。”
马管家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呃呃的怪声。
苏清寒收回手。
“颜色也不正。”她看了一眼马管家那张错愕的老脸,“带了明显的棕色调。靠着灯光打出来的粉,透着一股子暴发户的土鳖审美。”
她后退了一步。拉开和那个盒子的距离。像是在躲什么发臭的垃圾。
“拿这种工业废料来苏家敲门。”苏清寒声音转冷,“叶辰是觉得我没见过世面,还是觉得你们这群要饭的,随便拿个破烂就能来我这儿换骨头吃?”
陆辞站在门边。
他把手里那把湿漉漉的黄色海绵扔进红塑料桶。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黑拖鞋。
“噗嗤。”陆辞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搓了搓沾着肥皂水的手指。
“听到没?我老婆说这是破烂。”陆辞指了指盒子,“一千万买个玻璃碴子。你们家少爷这智商,基本也就告别自行车了。”
马管家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头顶的几根白发在风中乱颤。
“你……你们!”马管家嘴唇直哆嗦。
他在海外跟着叶辰,走到哪不是被人当财神爷供着?
今天捧着一千万的钻石上门,居然被一个女人贬得一文不值。还被一个洗地的赘婿嘲笑。
“苏清寒!你别给脸不要脸!”马管家急了,直接连名带姓地吼了出来,“少爷这是抬举你!你真以为自己还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豪门千金?”
苏清寒连正眼都没再给他一个。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旁边的陆辞。
“陆辞。”
“在呢老婆。”陆辞赶紧立正。
“把这堆破烂扔了。”苏清寒端着水杯,转身往屋里走,“大晚上的,拿出来脏我的眼。回头我还得用洗眼液洗眼睛。”
马管家急红了眼。
他猛地合上盖子。天鹅绒盒子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我看谁敢动!”马管家把盒子死死抱在胸口,像护着命根子一样。
他瞪着陆辞,往后退了一级台阶。
“你个泥腿子碰一下试试!磕掉一个角,把你卖去黑砖窑打一辈子工都赔不起!”
陆辞叹了口气。
他在灰色运动裤上胡乱蹭了两下,把手上的水渍擦干。裤腿上立刻多了两道深色的水痕。
陆辞走下台阶。
他个子高,一米八五的身高加上宽阔的肩膀,直接把路灯的光全挡住了。
一片阴影把马管家整个人罩在里面。
“老头,你刚才骂谁泥腿子呢?”陆辞伸手。
马管家想躲,但他那把老骨头根本没陆辞快。
陆辞的大手像铁钳一样,一把抓住了那个天鹅绒首饰盒的边缘。
马管家死死咬着牙,双手拼命往回拽。手背上的青筋全爆了出来。
陆辞只用了一只手。
他手腕轻轻一翻。一股巨大的巧劲传来。
哎哟!
马管家惨叫一声,虎口发麻,双手下意识松开。
红色的首饰盒稳稳落进了陆辞手里。
陆辞把盒子拿在手里抛了两下。
“分量还挺足。估计这盒子比里面的石头值钱。”
他转身走向院子大门外。那有一排绿色的塑料垃圾桶。专门装厨余垃圾的。
陆辞走到垃圾桶跟前。
他嫌弃地皱了皱鼻子。用脚尖踩下垃圾桶底部的踏板。
嘎吱。
绿色的塑料盖子翻开。一股剩菜剩饭发酵的酸臭味,混着烂西红柿的汁水味,瞬间扑面而来。
“你干什么!你疯了!”马管家在后面撕心裂肺地尖叫。
他跌跌撞撞地扑下台阶,朝着陆辞跑过去。
陆辞根本没回头。
他举起手里那个价值一千万的天鹅绒首饰盒。手指松开。
嗖。
红色的盒子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天鹅绒表面的金丝边闪过最后一道微光。
准确无误地落进了一堆发黑的香蕉皮和吃剩的半碗排骨汤里。
咚。
盒子砸在烂菜叶上,发出一声黏糊糊的闷响。暗黄色的汤汁溅起来,糊满了红丝绒盒盖。
陆辞脚尖一松。
啪嗒。垃圾桶盖子重重合上。把那颗粉钻和剩饭彻底封在了一起。
马管家跑到垃圾桶跟前,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冰冷的柏油马路上。
粗糙的地面磨破了他昂贵的西裤膝盖。
他双手扒着垃圾桶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住。
疯了。
全特么疯了。
那是一千万啊!就这么当着他的面,被扔进了厨余垃圾桶里!
“你……”马管家颤抖着手指,指着陆辞的鼻子。
他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红血丝爬满了眼白。
“你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马管家声嘶力竭地咆哮,唾沫星子在路灯下飞舞。
“一千万!那是你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马管家从地上爬起来,像只斗败的公鸡,却还要强撑着最后一点尊严。
他指着陆辞那条带水痕的旧运动裤,还有脚下那双十几块钱的黑拖鞋。
“你这种生活在下水道里的老鼠!一辈子只配在厨房里洗碗擦地!你懂什么是顶级珠宝吗!”
马管家越骂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等少爷发了火,把你们赶出江城。你这辈子连个落脚的狗窝都没有!”
他用力咽了一口干沫,死死盯着陆辞。
他想在这个穷酸赘婿脸上看到恐慌,看到因为扔掉巨款而产生的后悔。
陆辞站在垃圾桶旁边。没有生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马管家。像是在看动物园里一只上蹿下跳的无毛猴子。
路灯的光打在陆辞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辞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在呼啸的秋风里显得很轻。落在马管家耳朵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蔑。
“买不起?”陆辞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他抬起手,摸了摸后脑勺。短发扎手。
“老头,你是不是觉得,花个一千万买块带颜色的石头,就算是见过大世面了?”
陆辞摇了摇头。
他把左手伸进那条洗得发灰的运动裤兜里。兜里有点深。他手指在里面摸索了两下,摸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金属挂件。
马管家冷笑出声。
“装!你继续装!”马管家死死盯着陆辞的裤兜,“你能掏出什么?几枚硬币?还是超市的打折券?”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今天就算你把内裤当了,也赔不起垃圾桶里那个盒子的一条金边!”
陆辞的手指勾住了那个金属件。没理会马管家的叫嚣。只是把手从裤兜里慢慢抽了出来。
“本来大晚上的,不想吓唬老年人。”
陆辞把手举到半空。手指缓缓松开。
一条项链顺着他的掌心滑落下来。在路灯下轻轻晃动。
“既然你想看世面。”陆辞看着马管家的眼睛,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就让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