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迈巴赫轿车压过迎宾车道的减速带。
沉重的车身没有半点颠簸。十二缸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车速缓缓降下来。稳稳停在红毯尽头。
叶辰坐在马路牙子上。
他距离车轮不到两米。排气管喷出的热气打在他的裤腿上。带着一股燃烧不充分的汽油味。
他刚被防暴喷雾洗了脸。眼皮肿得像两个熟透的核桃。
满脸都是鼻涕和橘红色的化学液体。
借来的高定西装沾满了灰尘。肩膀处的缝线裂开了一道口子。
司机推门下车。戴着白手套绕到后座。拉开厚重的车门。
一条修长的腿率先迈出车厢。
银色的细跟高跟鞋踩在红色的天鹅绒地毯上。鞋跟压陷了柔软的绒毛。
接着是黑色的裙摆。
苏清寒弯腰走出车厢。秋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丝绒晚礼服。剪裁贴身。没有任何多余的碎钻装饰。
锁骨处戴着一条细细的白金项链。
她站在红毯上。冷。硬。像一把刚开刃的匕首。
另一侧的车门被人推开。
陆辞从车里钻出来。
他今天没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身上换了一套暗纹的深色西装。
布料笔挺。肩膀宽阔。他完全撑起了这套高定西服的骨架。
他低头扯了一下领带结。
“这玩意勒得我喘不上气。”陆辞嘟囔了一句。手指在领口稍微松了松。
领带是苏清寒下午硬给他打上的。他更习惯围裙的系带。
陆辞绕过宽大的车尾。走到苏清寒身边。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动作很绅士。
苏清寒看了他一眼。
她把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里。
陆辞手指收拢。握住了她的手。
咔嚓!咔嚓!
红毯两侧的媒体记者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长枪短炮瞬间怼了过来。
白色的闪光灯连成一片刺眼的白昼。快门声响成一团。
叶辰被强光晃了眼睛。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赶紧抬起那只包着血纱布的手挡在脸前。
他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身子直往后缩。
退到了路灯照不到的绿化带阴影里。
旁边那个还在干呕的萧战。被他嫌烦,一脚踹进了冬青树丛。
国宾馆厚重的玻璃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刚才在宴会厅里看猴戏的那群江城富豪,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王富贵走在最前面。
紫色的紧身西装领口敞开。小拇指粗的金项链晃来晃去。
他脸上嘲弄的表情早就换成了热切的谄媚。脸上的横肉笑成了一朵菊花。
“苏总!哎呀,苏总您可算来了!”
王富贵隔着三米远就伸出双手。小跑着迎下台阶。
后面跟着十几号江城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都是刚才看叶辰笑话的主力军。
人群把红毯堵得水泄不通。
苏清寒眉头微皱。她不喜欢这种闹哄哄的场面。
没等她开口。陆辞往前迈了半步。
他宽阔的肩膀刚好挡在苏清寒身前。隔开了王富贵那张快要贴上来的胖脸。
“王总。”陆辞声音平稳。
他没伸手去握王富贵那双油腻的手。只是礼貌地微微颔首。
“红毯上风大。有什么话,进大厅再说。”
王富贵双手僵在半空。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着面前这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年轻男人。
西装笔挺。眼神深邃。
陆辞语气客气。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上位者压迫感,像一堵无形的墙。硬生生把王富贵逼退了半步。
“这位是……”王富贵咽了口唾沫。收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我先生。陆辞。”苏清寒站在陆辞身后,声音清冷。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江城商圈都知道苏清寒结婚了。那个传说中的上门女婿,从来没在公开场合露过面。
传闻是个只会洗衣做饭的废物。
可眼前这个男人。气场沉稳得像座山。哪里有半点吃软饭的样子?
“原来是陆先生!久仰久仰!”王富贵赶紧转移目标。
旁边的一个建材老板凑上来。手里端着两杯刚从里面拿出来的香槟。
“陆先生一表人才,和苏总真是天造地设。我敬您一杯!”
建材老板把酒杯递过去。
陆辞伸手接过高脚杯。动作很自然。没有丝毫在高端局里的局促。
“张老板客气。”陆辞端着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对方的杯沿。
玻璃磕碰发出一声脆响。
“听说张老板城南的那个砂石厂,最近遇到点环保审查的麻烦?”
建材老板脸色一变。额头冒出冷汗。
这事他瞒得死死的。连老婆都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怎么随口就点出来了?
“陆、陆先生消息真灵通。”张老板结巴了。
“合规经营才是长久之计。”陆辞抿了一口香槟。单手把酒杯递给路过的侍者。
“我有个燕京的朋友过几天来江城考察。到时候让他去张老板的厂子转转。”
建材老板如遭雷击。紧接着狂喜涌上面庞。
燕京的人脉。这可是能救命的关系。
“多谢陆先生!多谢!”张老板激动得差点鞠躬。
周围的富豪们都不是傻子。
三言两语点破商业机密。随手抛出燕京人脉。
这个被传为窝囊废的赘婿。绝对是一尊藏着的大佛。
人群的态度瞬间变了。谄媚的矛头全对准了陆辞。
一个做互联网站在后面的科技老板挤上前。
“陆先生。我们公司最近在搞人工智能大模型。想请苏氏投资……”
陆辞看了他一眼。
“底层算法用的还是硅谷三年前的开源代码。数据清洗成本太高。”
陆辞语气平淡。“等你把算力损耗降下百分之二十。再拿着计划书去找苏氏的投资部。”
科技老板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技术痛点连他公司的技术总监都搞不明白。对方一眼就看穿了。
陆辞一只手护在苏清寒的腰后。替她挡住那些推搡的人群。
他应对自如。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
不卑不亢。游刃有余。
气场丝毫不输给那些身价百亿的顶级财阀。
连苏清寒都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这男人。昨天晚上还在厨房里为切歪了一根土豆丝而咂嘴。
今天穿上西装。站在江城顶级的名利场里。居然能把这群老狐狸镇得服服帖帖。
不远处的阴暗角落。
叶辰瘫坐在马路牙子下面。
他的身体缩在绿化带的阴影里。旁边是一个下水道铁篦子。
下水道里散发出一股发酵的酸臭味。混着他身上催泪瓦斯的刺鼻味道。
恶心欲呕。
他睁着那双肿胀通红的眼睛。
视线穿过红毯边缘的装饰灯柱。死死盯着人群中央。
那些刚才在里面对他冷嘲热讽、把他当猴耍的富豪们。现在像一群摇尾乞怜的狗。围在陆辞身边打转。
为什么。
叶辰胸膛剧烈起伏。肺管子扯得生疼。
他才是龙王殿的主事人。他才是手握海外帝国资源的天之骄子。
那个叫陆辞的男人算什么东西。
一个被苏清寒找来气他的替身。一个穿碎花围裙做饭的废物。
凭什么他能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聚光灯下享受万众瞩目。
凭什么他能拥有那些原本应该属于他叶辰的敬畏和讨好。
最让他发疯的是苏清寒。
苏清寒站在陆辞身边。没有排斥陆辞放在她腰间的手。
她看着陆辞的眼神。带着一种他叶辰从未得到过的安稳和认同。
叶辰的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口腔里的软肉被咬破。浓烈的血腥味咽进喉咙里。
“让一让。各位。”
陆辞温和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传过来。
“外面风大。我太太穿得单薄。我们先进去。”
人群立刻像摩西分海一样。自动让开了一条宽敞的通道。王富贵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引路。
陆辞搂着苏清寒纤细的腰肢。两人并肩走上国宾馆的大理石台阶。
黑色的西装和黑色的晚礼服。在灯光下交相辉映。宛如一对真正掌控一切的璧人。
高跟鞋踩在石阶上的哒哒声。像是敲在叶辰心脏上的重锤。
叶辰缩在阴沟旁边。
他低下头。那只包着血纱布的右手。死死按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
五根手指弯曲成爪。
浑身的内劲因为极度的嫉妒和愤怒而彻底失控。
他用力扣住地面的石子。指甲深深抠进了坚硬的柏油缝隙里。
指甲盖翻折。
暗红色的鲜血顺着指尖流出来。滴进了旁边的下水道铁篦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