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五十分。
温知绥坐在工位上,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着鼠标边缘,办公软件那条通知还停留在页面顶端,刺得人眼睛发疼。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她深吸一口气,把修改好的补充图纸整理整齐,装进浅蓝色文件袋里。站起身的时候,双腿竟有片刻轻微的发软。走廊上同事来来往往,大家步履匆匆,没有人知道她此刻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从珠宝事业部所在的二十层,乘坐电梯直达顶层总裁办公室。
电梯数字一层层向上跳动,密闭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她一个人。金属镜面映出女人清瘦的身影,眼底一圈淡淡的青黑,是接连好几夜失眠留下的痕迹。
“叮——”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顶层安静得落针可闻,长长的走廊铺着浅灰色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总裁办的秘书看见她过来,起身微微颔首:“温设计师,公孙总在里面等您,请进。”
温知绥捏紧文件袋的提手,轻轻推开厚重实木办公室大门。
偌大的总裁办公室简约冷调,大面积落地玻璃窗,俯瞰着脚下整座繁华都市。公孙砚辰站在落地窗前,一身黑色西装,背影孤挺。听见开门动静,他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几秒。
没有预想之中咄咄逼人的质问,也没有豪门居高临下的施压。男人漆黑的眼眸里面,只盛着化不开的疲惫,还有一层难以掩饰的愧疚。
“坐。”公孙砚辰抬手指向办公桌对面的会客沙发,声音压得很低。
温知绥没有坐,依旧站在离办公桌两步远的位置,将手里的文件袋放到桌面上,保持着职业疏离的距离:“公孙总,这是《星落予海》补充修改稿,您要看的细节全部标注在里面。如果没有别的工作安排,我就先回工位了。”
她一心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单独会面,一秒钟都不愿意多待。
公孙砚辰低头看向桌上的文件袋,却没有伸手翻开。他抬眼重新看向她,目光沉沉,越过工作的外壳,直直落到她紧绷的脸上。
“知绥。”
他第一次,直接叫她的名字,去掉了所有职场称谓。
温知绥的身体骤然一僵,后背瞬间绷紧,下意识往后微微退了半步。这个称呼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六年前那段被她拼命压在心底的回忆。那些混乱、慌乱、难堪,还有异国无数个以泪洗面的夜晚,一瞬间全部涌上心头。
“公孙总,还请称呼我温设计师。”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强撑着冷静,划清两个人之间的边界。
公孙砚辰看见她身体本能的后退,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地疼。
他也意识到自己太过急躁,连忙收敛情绪,放缓语调:“对不起,是我越界了。我今天找你,不完全是为了珠宝设计。”
该来的终于来了。
温知绥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指尖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勉强维持着她清醒的理智。她已经做好准备,等着他提起亲子鉴定,提起孩子,提起抚养权。
可公孙砚辰并没有立刻抛出最沉重的话题。
他怕,怕话说重了,眼前这个人会彻底竖起高墙,再也不肯给自己一丝沟通的机会。
“我知道,这么多年,你过得很苦。”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不奢求你立刻原谅我,我也不会仗着公孙家的身份,强行和你争夺什么。我只有一个请求,能不能,让我远远看一看孩子们。不用靠近,不用打扰他们的生活,就远远看一眼。”
远远看一眼。
没有要求带走孩子,没有逼她谈判,只是一个父亲,最简单卑微的愿望。
温知绥愣住了,原本已经做好全副武装的心防,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她预想过无数种场面,争执、谈判、豪门施压,唯独没有想到,他开口会是这样一句话。
但仅仅片刻,那道裂痕又迅速被戒备填满。
远远看一眼,那之后呢?看过之后,会不会贪心想要更多?会不会借着探视的由头,一点点介入孩子们的人生,最后把孩子从她身边夺走。六年的辛苦,她赌不起。
“公孙总。”温知绥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却语气坚定,“翊珩、翊骁、翊诺是我一个人一手带大的孩子。过去六年没有你的参与,他们一样平安长大。现在平静的生活,我不想被打破。”
“我明白你的顾虑。”公孙砚辰目光里面满是落寞,“我不会逼迫你马上给出答复,你可以好好想一想。我只是希望,你能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
办公室里面的气氛压抑又沉闷。
温知绥不愿意继续陷在这样的对话里,微微弯腰:“设计稿请您过目,工作之外的私事,我暂时不想聊。我先回去工作了。”
说完,不等他回应,转身快步走出总裁办公室,几乎是逃一般重新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一直强撑的坚墙终于裂开,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顶层办公室内。
公孙砚辰走到办公桌前,伸手拿起那个浅蓝色文件袋,慢慢翻开里面的图纸。一张一张看完,目光最后停留在图纸角落,那几个小小的简笔画小人。
他拿出手机,点开相册,里面存着楚曼云昨天在幼儿园对面,悄悄拍下的照片。
照片里,老大公孙翊珩皱着小眉头,认真护在两个弟弟身前;老二翊骁举着彩色风车,笑得露出两颗小小的小虎牙;老三翊诺怯生生拽着哥哥的衣角,小脑袋微微埋着。
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照片里三张稚嫩的小脸。
他真的太想亲眼见一见他们。
下午,幼儿园放学时分。
公孙砚辰推掉了全部高层会议,自己亲自开车,来到幼儿园外面的马路边。没有让司机跟着,也没有惊动任何人,他把黑色轿车停在行道树浓密的树荫后面,降下车窗一点点,安安静静坐在车里。
他不想冲进去吓到孩子,就像早上跟温知绥说的那样,只想远远看上一眼。
没过多久,幼儿园的放学铃声叮铃铃响起。
校门口瞬间热闹起来,家长们蜂拥而至,小朋友排着小队,在老师的带领下,陆续走出园区大门。
公孙砚辰的目光紧紧锁定校门出口,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胸腔里仿佛塞满了滚烫又酸涩的情绪。
很快,三道小小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之中。
走在最前面的是公孙翊珩,小小年纪脊背挺得笔直,时不时回头照看身后两个弟弟;中间蹦蹦跳跳一刻不停的是翊骁,书包在后背颠来颠去;最边上的翊诺,小手紧紧抓着二哥的袖口,小步子迈得小小的。
苏柠已经在校门口等候,快步走上前接过三个小朋友的书包。
阳光落在三个孩子的脸上,长长的睫毛,高挺的小鼻梁,眉眼轮廓,和自己几乎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
公孙砚辰坐在车里,隔着车流与人来人往,远远望着那一幕。
只一眼,心口像是被温水融化,又夹杂着数不清的愧疚,酸得鼻尖一阵阵发烫。
这就是他的儿子,三个活生生的、鲜活可爱的小生命。
过去整整六年,他缺席了他们的牙牙学语,缺席了他们第一次学会走路,缺席了无数个哭闹、撒娇、欢笑的瞬间。他这个父亲,做得何其失败。
翊骁似乎隐约察觉到马路对面树荫下的车子,好奇地歪了歪小脑袋,朝着这边望过来。
公孙砚辰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座椅后面缩了缩。他害怕,害怕自己贸然的对视,会吓到这个小小的孩子。
苏柠敏锐注意到翊骁的视线,心里咯噔一下,不动声色,伸手轻轻把孩子往自己身边拢了拢,迅速带着三个孩子走向停车的位置。
很快,车子发动,渐渐驶远,消失在街道尽头。
马路边重新恢复喧嚣。
公孙砚辰依旧坐在车里,维持原来的姿势,久久没有动。风从半降的车窗吹进来,带着街边梧桐树叶淡淡的清香,眼眶却红了一圈。
他终于亲眼见到自己的三个孩子。
远远的,短短的几分钟,却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回到公孙集团,天色已经慢慢暗下来。
楚曼云打来电话,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砚辰,今天……你是不是去幼儿园了?”
公孙砚辰没有否认,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嗯,看见了。”
“见到孩子,心里是什么滋味?”
“说不上来。”他低声说道,“高兴,又心疼,更多的是愧疚。知绥心里那道坎,太难跨过去了。”
楚曼云轻轻叹了一口气:“急不得,姑娘心里受了那么多委屈。咱们公孙家欠她的,只能一点点慢慢还。”
挂完电话,偌大办公室只剩一片沉寂。
另一边出租公寓。
晚饭餐桌上,奶团乖乖蹲在餐桌旁边,脑袋抬得高高的,等着小主人偷偷递一小块肉肉。
晚饭吃到一半,老二公孙翊骁嘴里还嚼着米饭,忽然开口,奶声奶气:“妈咪,今天放学,马路树荫那边,有一辆黑色的车,车里有一个叔叔,一直在看我们。”
温知绥手里握着勺子的动作猛地顿住,勺子碰到瓷碗,发出清脆的叮当一声。
心脏骤然沉下去。
他今天,真的去幼儿园外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