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 青楼救人
苏夜到镇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一百里路,他走了整整一天。前半程是骂着走的,后半程是扶着腿走的。到后来,他连骂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脑子里转圈:我为什么要出门?我为什么不在逍遥墟躺着?我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才会答应那个破系统出门救人?
他这辈子,走得最远的路,就是前世公司团建时爬过的那座小山,来回八公里。如今倒好,一口气翻了一百里的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底都快磨穿了,脚上磨出好几个水泡,一碰就疼得直吸冷气。他活了两辈子,头一回觉得,还是躺着好。他叹了口气,把鞋脱了,看了看脚底板——好家伙,三四个水泡,亮得跟珍珠似的。他寻思着,等回了逍遥墟,非得让系统给这双脚评个工伤不可。
我为什么要出门……他瘫在镇口一株老柳树下,喃喃自语,我是疯了,绝对是疯了。
他歇了半晌,才终于缓过一口气。抬起头,就见镇子当街的尽头,一座两层小楼灯火通明,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明晃晃的,招摇得很。门楣上那块匾,他认出来了——倚红楼。
白天听系统说起那少女时,只觉得远;如今真人到了跟前,他才真切地体会到那股子脂粉气。楼里传出丝竹之声,夹杂着男男女女的笑闹,一浪高过一浪。他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会儿,又缩回柳树后面,摸着怀里那几张符纸,心跳怦怦(pēng pēng 形容心跳加快的声音)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强龙不压地头蛇……他念叨着,给自己壮胆,我这是救人,是行侠仗义,怕什么?
怕。他当然怕。他前世连杀鱼都不敢,如今却要闯龙潭虎穴,这不是羊入虎口吗?可来都来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咬了咬牙,挺直腰板,一步一步,朝那扇大门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着一句诗: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可惜他那点气概,还没走到门口,就已经耗尽了。
他哪有什么计划?这世上最没谱的事,就是走一步看一步。可他眼下,除了走一步看一步,也没别的法子了。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心里把系统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好端端的,非要他出门救人,这不是赶着鸭子上架,把他往火坑里推吗?
他刚走到门口,就被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拦住了。那汉子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他,眼神像打量一只误闯进来的蚂蚱:
你谁啊?找乐子的?
苏夜咽了口唾沫,脸上却端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我不找乐子。我找你们掌柜的。
我们掌柜的,是你说见就能见的?那汉子嗤笑一声,哪儿来的土包子,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苏夜也不恼,慢悠悠地探手入怀,摸出一张符纸,在指尖晃了晃:
你认得这个吗?
什么玩意儿?汉子斜眼一瞥,黄纸?你以为你画两道符,就是神仙了?
苏夜把符纸往门框上一贴,退后半步,气定神闲地一抬手。
啪——
一声脆响。那道厚重的木门,竟凭空炸成漫天碎屑。木屑扑了汉子一头一脸,他整个人都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苏夜的心,其实也在狂跳。他后背上,汗涔涔(cén 汗珠不断流下的样子)的,把里衣都浸透了。他捏着那张符纸,指节都白了,脸上却半点不露。他学着前世电视里那些高人的模样,负手而立,慢悠悠地开口:
再问你一遍。你们掌柜的,能不能见?
那汉子一声跪下了。
仙、仙人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带路。
苏夜面不改色,心里却已经软成了一滩泥。他这人,前世连只蚂蚁都不敢踩,如今却站在青楼里装高人,一出手就炸了一扇门——这要是让前世那些同事看见,怕不是下巴都要惊掉。可眼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只能硬着头皮装下去。这副色厉内荏(sè li nèi rěn 外表强硬,内心怯懦)的架势,若教行家看破,他这条命可就交代在这儿了。他一边往里走,一边在心底哀嚎:一击必杀符,一万灵石一张,就这么浪费在了一扇门上!他这辈子,还没这么败过家!
那些打手们,一个个缩在廊下,噤若寒蝉(jin ruo hán chán 像寒秋的蝉一样不敢出声),活像一群被拎了脖子的鸡。苏夜扫了他们一眼,心里暗暗叫苦:这下完了,全楼都知道来了个,他这逼,是不装也得装了。
正想着,楼里已经炸开了锅。小二端着茶盘一转身,撞在廊柱上,茶壶茶碗摔了个稀碎;廊角那只鹦鹉被吓得扑棱棱乱飞,扯着嗓子学话——仙人饶命!仙人饶命!苏夜听着,差点没绷住笑。他清了清嗓子,把脸绷得更紧了些。他这人有个毛病:心里越慌,脸上越冷。前世开会汇报,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面上却还能板着张脸,把领导唬得一愣一愣的。如今这一套,竟在这青楼里派上了用场。
倚红楼的老鸨(lǎo bǎo 妓院的女老板)得了消息,连滚带爬地迎出来,一张涂满脂粉的脸白得吓人。她战战兢兢地问:仙人驾临,小店蓬荜生辉……不知仙人,有何贵干?
听说你今儿个,收了个新姑娘?苏夜学着戏文里那些官差的腔调,慢悠悠地说,本座与她有些渊源,特来领她回去。
老鸨的脸色,刷地就变了:仙人说的,可是后院那个……那个性子烈的?不瞒仙人说,那丫头是我真金白银买来的,死契在手——
死契?苏夜轻笑一声,又摸出一张符纸,慢悠悠地摩挲(mo suo 用手轻轻抚摩)着,你要死契,还是要命?
老鸨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她看了看苏夜身后那扇炸成渣的门,又看了看那张符纸,一咬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仙人说笑了……您、您要带走,带走便是。钱,就当我孝敬仙人的。
懂事。
那死契,给本座。苏夜伸出手,留着它,你日后反悔,本座还得再来一趟,麻烦。
老鸨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却到底不敢违拗(wéi ào 违背、不服从),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双手捧到苏夜面前。苏夜接过来,也没看,指尖一抖,一张符纸地燃起一团火,将那死契烧成灰烬。火光映在老鸨脸上,她的笑,比哭还难看。
本座烧了它,也算给你个交代。苏夜把灰烬抖进香炉里,慢悠悠地收回手,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两不相欠。
老鸨连连点头:是是是,两不相欠,两不相欠!
苏夜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这才悄悄松了半寸。他面上却还是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随老鸨穿过前堂,穿过回廊,来到后院。
一间昏暗的屋子里,那个少女还捆着,蜷缩在墙角,瘦得厉害,肩膀窄窄的,像一节被风吹折的竹枝。听见脚步声,她连头都没抬。
给她解开。
老鸨赶紧亲自上前,七手八脚地解了绳子。解完,又陪着笑脸往后退了几步,看那意思,是既不敢靠近,又不敢走远。苏夜也懒得理她,只把目光落在那少女身上。
那少女得了自由,却还是一动不动地蜷着,像一截枯木。
苏夜蹲下身,放轻了声音:跟我走。
她终于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脸,嘴唇干裂,眼眶通红,像是哭干了。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一滴泪,只有一片沉沉的、死水一样的灰——没有恐惧,没有恨,没有求生的欲望,仿佛这世上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苏夜心头一紧。
他活了两辈子,见过加班到崩溃的同事,见过被裁员逼到天台的人,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一个人还活着,眼睛却已经死了。
……走吧。跟哥哥回家。他伸出手,停在她面前半尺的地方,我那儿,有灯,有电,有热汤热饭。比这儿,好一千倍一万倍。
她一动不动,像是根本没听见。半晌,她才极轻地动了动嘴唇,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回家?
嗯,回家。苏夜把手往前又递了递。
她抬起眼,定定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依然是一片沉沉的死水——没有怀疑,没有期待,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她看了他很久很久,久到苏夜以为她不会开口了,才听见她极轻地说:
我不信。
然后,她又低下头去,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
苏夜看着那团小小的、蜷在墙角的影子,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最深的绝望,不是哭喊,而是沉默。他见过为了几毛钱跟小贩争得面红耳赤的大妈,见过为了升职加薪熬到半夜的同事,可他从没见过一个人,连活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夜伸着手,蹲在原地,好半天没动。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街上的喧闹声,和一股子凉意。他蹲在那少女面前,蹲得腿都麻了,却还伸着手,没有收回来。
窗外,倚红楼的灯火正喧闹着,一声一声地催着夜。而他面前这个蜷成团的少女,就像一颗掉进泥里的种子,闭着眼睛,不肯相信这世上,还有光。
她的手,始终没有抬起来。
苏夜看着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心里那股子苦,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忽然又想起了那句话:
我为什么要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