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忙穿好衣裙,靠着树干,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她不是来解手的。
她是来找鸟毛的。
可她不能明说,说了人家会以为她有病。
便只能用解手这个拙劣的借口。
为打消众人疑虑,她得假戏真做。
谁能想到这些人这么不要脸,竟然还要追过来看人家解大手。
也不嫌臭!
当然,她也没有解大手。
可若是她真的在解大手呢?这些人就不嫌寒碜么?
明月越想越伤心,越想越难过,眼泪就止不住了。
“都怪你,臭鸟!”
“你敢骂我?”乌天师竟然笑得很开心,“谁叫你多管闲事?你要是不多管闲事,这群人不会觉得你能测吉凶,也就不会死盯着你了。”
他吹了一声口哨,听起来很像鸟叫。
“喂,沈明月,你那个相公呢?这个时候,他怎么不来救你?”
明月一直在哭。
陆淮不是好人,乌天师也不是一只好鸟。
这个时候还说风凉话,能是什么好东西?
她哭得太伤心了,乃至于陆淮已经站在她身边了,她都没有发觉。
“别哭了,是我不好。”
陆淮心疼坏了。
方才一把拽住曲意,就大声训斥了曲意几句,顺手将曲意塞给曲太太,冷着脸说了两句不好听的话。
曲意一喊,众人才知道他们误会沈明月了,明月是真的在解手。
便都悻悻地往回走。
许龄真嘴巴不好,一边走还一边抱怨。
“都说了不能信这个哑巴,你们怎么还跟着她跑?哗啦啦地跑过来,来看一个哑巴解大手?真真是笑死人了。”
孙荣娘看她不顺眼,当即就呛了回去。
“你不信她,你跟着跑什么跑?嘴上说着不信,脚下跑得比谁都快,跟你二哥一个德行,都是表里不一的玩意儿。”
许龄真顿住了脚:“孙荣娘,你骂谁呢?可别忘了,你还是我们许家的人!”
“我虽然是个人,却不是你们许家的,你们许家哪里还有人?一个个比畜生还不如呢!”
气得许龄真要打她。
孙荣娘转身就跑。
许龄真先前挨了一顿鞭子,又摔了一跤,根本追不上孙荣娘,追几步就停下来大骂孙荣娘。
孙荣娘见她追不上来,就站住脚冲她得意地笑,时不时还骂她两句。
许龄真被气得眼泪汪汪的。
“你跟她计较什么?”许家三姑娘许韫真扶住了许龄真的胳膊,“民间有一句俚语,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日,她就是秋后的蚂蚱。”
“你不要看她这会儿骂得欢,等到了登州府,就由不得她了,爹娘留着她,也只是防备着再有赵虎那种人,让她给咱们姊妹二人挡灾而已。”
许韫真轻声叹了一口气,眉眼惆怅,像是含了万点愁。
“龄儿,二嫂也是个可怜人,你这一路上,多多忍让,万事都等到了登州府再说。”
许龄真撇撇嘴,回身看去,明月正扶着树干默默流泪,一旁的陆淮站得笔直,面容清冷,如同松上雪。
可眉眼却温柔如春,一脸宠溺地看着明月。
她心里不舒服,暗骂了一声臭哑巴,才跟着姐姐走了。
古树旁,陆淮默默无声地陪着明月,眼见着明月越哭越伤心,他才把明月搂进了怀中。
“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事态越来越严重了。
这群人的眼睛好似黏在了明月身上。
但凡明月有个风吹草动,他们便随风而上。
誓要跟定了明月。
凡事太过了,便不是一件好事。
今日是明月要解手,这群人围过来看。
他日明月沐浴更衣就寝歇息,这群人岂不是也要围观?
一旦发现明月并没有预测吉凶的能力,亦或者明月哪日走错一步,与他们想的不一样,他们定然会如同猛兽一般,把明月生吞活剥了。
方才不就有人口出抱怨,骂骂咧咧么?
“以后你跟紧我,未经我允许,不要擅自做任何事情……”
一句话还没说完,怀里就空了。
明月从他怀中挣脱出来,低着头,抹着眼,急切切地去追来银子等人。
陆淮赶忙追上去:“明月,你怎么走得这么急?往后你跟着我……”
明月脚下不停,几乎要跑起来了。
“你到底怎么了?”
他伸手去抓明月,手刚碰到明月的肩膀,明月就跟扭麻花似的,从他的手底下逃脱。
几次三番后,众人都看见了。
“陆贤侄,”曹司业忍不住叹气,“你就没看出侄媳妇生气了吗?”
陆淮面色严峻:“看出来了,气得还不轻。”
“你看出来了你还追?”
陆淮反问:“不追吗?这个时候不追,她岂不是会气得更厉害?”
曹司业摇摇头:“妇道人家一向如此,生气时,你越是哄着她,她越是蹬鼻子上脸,闹腾得越发厉害,不肯搭理你,你呀,记住了,此时别搭理她,冷着她,她自己过一会儿就好了,还要转过头来哄着你呢。”
陆淮挑眉。
是么?
等曹司业一转身,曹太太就冲着陆淮摆手,低声催促陆淮快去追人。
“别听他的,他懂个屁!快去追明月吧,别等着明月气得狠了,你就哄不回来了。”
陆淮拔腿就追。
明月已经回到了先前的地方,正靠着树干坐着流泪。
众人知道自己做错了事,都不好意思来跟她搭话。
尤其是来银子这等平日关系还算是不错的人,更是讪讪的,不知道要如何面对明月才好。
瞅见明月哭得伤心,她们心里也很愧疚,就更不敢过来跟明月搭话了。
“明月!”
陆淮追过来,蹲在明月的面前,捧住了明月的脸。
“别哭了,把眼睛都哭肿了。”
明月别过脸,依旧默默流泪。
她死死地咬着唇,不敢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才捡到的那根鸟毛泛着白光。
此刻化作了一条线,钻入她的胸口,正跟先前的那条黑线互相缠绕,围着她的身子打转转。
她又疼又痒,燥热难耐,偏生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表现出异样,只能借着痛哭来掩饰自己的不安。
此刻依偎在陆淮的怀中,明月竟觉得有些许心安。
她攥住陆淮的衣襟,腾出一只手,在地上写了几个字。
“陆淮,我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