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凛冽,康熙裹紧身上玄色绣龙的厚斗篷,踏着冰凉的青石板,缓步踏入了英华殿。
这座坐落于紫禁城西北角的佛院,人烟稀少。偌大的前庭院落宽阔疏朗,寒风摇撼着甬道两侧两棵古老的菩提树。如今已是深冬,树叶尽数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沉沉的天际,枝影萧疏,更添了几分清冷孤寂之感。
康熙望着看似慌张,实则脚步沉稳从值房跑出来的两个太监,指尖极轻微地动了一动,紧随在后的御前侍卫立刻会意,几步疾冲上前,大手飞快捂住了两名太监将要出声呼喊的嘴。二人本能地扭着身子想要挣扎,奈何气力悬殊,转瞬便被牢牢捆缚,悄无声息地带离了院落。
正殿的门槛之外,还立着一位垂首静候的老嬷嬷,这般动静下,她也始终低着头一动不动站在那。
康熙的目光顺着敞开的殿门望了进去。
幽暗沉静的佛堂之内,一道孤寂的背影正跪在蒲团之上,遥遥对着正中的佛龛。康熙深邃的眼眸定定凝着那道孤寂的背影,静默良久,才压着低沉的嗓音,缓缓唤出一个名字,“恪纯姑姑……”
佛堂里面的人影,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
死寂持续了许久。
那道跪在蒲团上的身形,才慢慢、缓缓地起身。门外守着的老嬷嬷依旧垂着头,轻步走入殿内。恪纯长公主面无表情地搭上她伸来的那只枯瘦的手,借着这一份力道,缓缓转过身子,一步一步踏出殿门。
站在阶下的康熙,迎上了她望过来的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她微微扯了扯干涩的嘴角,沙哑低沉的嗓音,顺着刺骨的冷风飘了过来,“是玄烨啊,算算日子,本宫已经多久不曾见到你了?”
不等康熙回答,恪纯长公主的视线飘向灰蒙蒙的天际,语气平淡得近乎麻木,一字一顿,轻轻叙道,“让本宫算算,十三年本宫和剩下的幼子被软禁在驸马府;二十一年,你下旨把我们母子迁出那座牢笼,送去内务府所属的宅邸幽居;到了三十一年,又是你的旨意,将我召进紫禁城,软禁在这英华殿。”
她垂下目光,重新落回康熙的脸上,面上依然面无表情,“到如今三十三年,二十年了。”
听见那一句二十年,康熙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蜷了一下。只视线依旧深邃,紧紧盯着台阶上的那道身影。
恪纯长公主一身素青无纹的夹袄,头上仅簪一支黯淡无光的素银佛簪。目光悠长,似乎是在打量康熙,又似乎是在看着别人,“世霖若是还在,年岁身形,应当就和你如今这般模样了吧。”
“不对”她轻轻摇了摇头,“我的世霖可比你英俊高大,你随了你那短命的老子,又矮又丑。呵。”
康熙握紧了拳头,深吸了口气,“姑姑,朕的父皇是您的兄长,血脉至亲,您不该这般言语。”
“那又如何?”
恪纯冷冷地又重复了一遍,“那又如何?你不必假惺惺唤本宫姑姑。你、还有你那短命鬼父亲,可从来就没把我当过至亲骨肉!”
她脊背挺直,立于萧瑟寒风中。“你和你那短命鬼老子,可从没把本宫当作亲人。本宫在你们父子俩眼中,只不过是个工具!
需要联姻安抚藩王时,你们便捧我风光出嫁,许我一世安稳荣华;需要削藩固权、清算吴氏余孽时,便毫不犹豫斩断我阖家安稳,夫死子亡,满盘皆空!
你们用我的婚姻稳朝堂,用我的阖家性命换大清江山。如今功成业就,天下太平,便将我弃于这深宫角落,日日圈禁、岁岁磋磨。
这就是你口中的骨肉至亲?怕是所有公主在你们爱新觉罗男人眼中,都不是人,只是维系你们皇权的工具罢了!”
殿外寒风呼啸,卷起满地凉寂。一旁的梁九功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喘,手心悄悄捏出一层薄汗。站在后方的御前侍卫个个目视地面,没有人敢抬眼去瞧这一对皇家姑侄。
康熙喉间微涩,语声带着几分帝王身不由己的沉滞,“姑姑,江山社稷为重,世间诸事皆难遂本心。您身为爱新觉罗皇室公主,受天下供养、沐皇家荣恩,本就该……”
话未落地,便被恪纯一声冰冷的嗤笑狠狠截断,“供养?我等金枝玉叶的公主,终年困于深宫、沦为棋子,何曾享过皇子半分尊荣、半分安稳?!
你们口口声声家国大义,危难之时,从不自己解决,反倒次次推我等女子入局,以一身婚嫁、一世悲欢,替你们维系朝局、稳固江山!
若这大清江山,终究要靠女子牺牲终身才能维系,那你们这些身居高位、坐拥天下的男儿,又有何用?!
你们执掌皇权,守不好家国,护不住亲族,只会牺牲女子、屠戮妇孺!这龙椅你们若坐不明白,这江山你们若守不安稳,倒不如让女子来坐!
说到底,你们这群爱新觉罗的男儿,不过是贪生怕死、自私怯懦,靠着女子牺牲苟安江山的软饭虫罢了!”
康熙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方才心底那一丝愧疚与柔软,瞬间被一股刺人的愠意压了下去。垂在身侧的手再度收紧,斗篷的绸料被指节捏出深深的褶皱。
一旁的梁九功吓得脊背猛地一僵,头埋得更低,额角已经沁出一层冷汗。周遭的侍卫个个屏息凝气,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
康熙的声音冷了几分,“姑姑,话不可如此偏激。男子戍守疆土,理政安邦,一样要担着刀山血海的风险。不是只有联姻,才叫做牺牲。”
“牺牲?”恪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底翻涌着悲凉的怒火,素青夹袄的袖口随着她激动的动作微微晃动,“戍守疆土的是将士,不是养在紫禁城里养尊处优的皇子!一旦到了要和亲维稳的时候,推出去的,永远是无权抉择的女子!”
她抬着下巴,毫无惧色地直视帝王沉凝的双眼,“我从来不曾怨恨去为国远嫁。可我恨的是,当一切局势反转之时,你们连一点喘息的余地,都不肯留给一个无辜的妇孺!为国付出之后,换来的不是体恤,而是斩尽杀绝!”
康熙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火气。他知道和深陷二十年伤痛的人争辩道理,只会是无尽的拉扯,永远争不出一个输赢。
而且他今日来并不是为了跟恪纯长公主争辩的,“今日到此为止,家国道理,不必再争执。”
他的语调重回沉静,目光牢牢锁在恪纯的脸上,“朕只问这一件事,姑姑,御花园事件是您的手笔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