恪纯长公主的死并未引起很大的波澜。谨遵康熙口谕,葬礼一切从简,无追封、无祭典、无朝野吊唁。内务府按着规制置办了一应丧仪,不惊六宫,不扰朝堂,短短数日便悄然落棺,送入寝陵安葬,仿佛这座深宫之中,从未有过这位半生凄苦、半生疯戾的长公主。
宫中的几位高位娘娘和几位年长的皇子们都静默不语。前有皇子落水差点身亡,后有英华殿走水,加上当天,皇上还亲自去了一趟英华殿,他们哪还能不明白。
只是帝王未发一言,便是最大的态度。
柔则已经被胤禛接回西三所,储秀宫毕竟是后宫嫔妃宫殿,规制森严、内外有别。身为皇子福晋,柔则情况好转后,自然是不方便再继续住下去。
翡翠早前便被皇贵妃细心安置在西三所偏院养病。那日她随侍柔则救人、受寒受惊,虽调理多日已然大好,只是余症未清,底子尚虚。她唯恐自己余寒未净,近身侍奉反倒过了病气给刚愈的柔则,便刻意避着正院,不敢贸然相见,只拜托玉簪帮她跟柔则问好。
柔则得知她过几日便能彻底痊愈,这才放下心,让金瑶去挑选了些赏赐,送给翡翠。
胤禛不放心柔则,索性特意求了康熙恩旨,特许他年前无需随众上朝听政、当差值守,得以日日留守阿哥所,专心陪伴照料柔则起居。
太子妃与大福晋备了满满的滋补之物、冬日新衣料子、精巧摆件,遣人送入西三所,顺带托人传话致歉。
言明是因府中噶鲁玳、弘昱年岁尚幼,冬日畏寒易病,离不开生母照看,实在抽不开身亲自登门探望,并非疏懒失礼,还请四福晋海涵。
柔则听闻,心中只剩温软暖意,哪里会有半分介意。
窗外冬日晴光正好,檐下寒风不扰内室,柔则含着笑卧靠在软榻上,听着宋氏一边绣着荷包,一边絮絮叨叨说着些日常趣事。
忽然棉帘哗啦一声响,接着胤禛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就瞧见恼人的人又在,当即面色不愉地说,“宋氏,你不好好守着自己的院子,日日往正院跑做什么?”
柔则立刻抬眼,带着一点浅浅的嗔怪扫了他一下,声音温软,“宋格格是怕我闷得慌,特意过来陪我解闷的。”
得了这句话,胤禛面色反而更不好了,“本阿哥又不是不在府里,有我陪着便是,何用她特地来献这份殷勤。”
宋格格心里很是不以为意,刚开始她还有些惶恐,几次之后她也看明白了。这四阿哥也就是声音大,只要福晋护着,四阿哥根本不会拿她怎么样,最多就是这样吼几句,但怕太大声吓着福晋,声音都刻意压低了些。
但面上却怯怯地看了一眼胤禛,接着起身朝柔则福了福身,语气裹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福晋,既是如此,那妾身便先回自己院里去,改日再来陪您闲话。”
柔则见她这副样子,连忙柔声安抚,“别急。昨日见你很爱喝那加了奶与干果的甜奶茶,我已经吩咐银勺备好了一份原料,你一并带回去,叫木香用小炭炉慢慢煮。只是晚上不可贪饮太多,可不能贪多,会睡不着的。”
宋格格宋氏眼睛一亮,甜甜地说,“多谢福晋。那妾身就先告退了。”说着还要朝胤禛行礼,稍稍抬眼似乎就被胤禛吓到了,缩了缩脖子,有些求救般的看向福晋,接住了柔则投来那一道温和安定的目光,宋格格这才放心的直接转身带着木香离开了。
脚步刚刚踏出屋门,棉帘在身后轻轻落下。里面柔则无奈数落胤禛的声音就传到了宋格格耳中,她的唇角无声地勾了勾。
一旁的木香见此,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屋内,又看向自家格格,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天色暗下后,胤禛以要回前院把太子二哥刚送过来的事务拿过来为由,出了正院。然后脚步一转就往西跨院走。
苏培盛亦步亦趋紧紧跟在后头,一颗心七上八下,脑子里面飞速地打转,四阿哥这是要干什么?!
小李子正想关闭院门,就瞧见四阿哥的身影,当即浑身一震,转身就要往里跑,被胤禛不耐烦地呵斥住后,只好畏畏缩缩地守在院门口。
胤禛不再理会他,迈开长腿,径直踏过门槛,走入院中,直奔主。宋格格似乎是刚刚洗漱完,头发散乱着从里间出来,见到胤禛,眼神中满是震惊。
不等她行礼,胤禛就立在离她几步之外的地方,硬邦邦地说,“从今日起,你禁足于西跨院。没有爷的亲口命令,半步也不准踏出这个院门。”
而后想到什么,又补了一句,“一应衣食分例不会少了你的,你也少去烦福晋。”
话落不给宋格格反应的机会,胤禛就急匆匆转身离开,房门被他带起的风微微扫得轻晃。
一旁贴身伺候的木香吓得脸都白了,睁着一双惶急的眼睛看向自家格格,声音都微微发颤,“格格……这,这可怎么办呀”
宋格格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脸上的震惊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了口气,但眼里还有一丝“你怎么可以这样对福晋”的眼神没有消退。
瞧见木香的神情,她安抚地说道,“没事,我不可以出去,你可以。四阿哥每日午膳后,都会去前院处理一小会儿事情,你到时候按照我说的去跟福晋请罪,再将刚刚发生的事情原封不动说给福晋听就可以了。”
木香见她这副胸有成竹地模样,脸上的惊慌才慢慢消退,重重地点了点头。
只是第二日,木香走在去正院的路上,脑中回想着宋格格说的话,越琢磨,心底反倒越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不知不觉到了正院,金瑶姐姐瞧见她一人过来有些惊讶,听完来意后就引着木香进了东次间。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格格没有办法过来陪福晋了。格格还让奴婢带话。”木香顿了顿,脸上表情有些奇怪。
“格格说,她只是想着要来多多陪伴福晋。若是没有福晋处处体恤照应,以她从前的处境,能不能安稳活在这阿哥府的后院之中,都是未知。那日福晋落水遭了一场大劫,她心里疼得厉害,甚至恨不得拿自己的性命去替福晋受这份苦楚。只是她出身低微、人微命薄,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物件来表达心意。就连自己屋子里寥寥几件拿得出手的好物,也全都是福晋往日赏赐下来的。
无物可赠,便只好厚着脸皮,日日过来陪着福晋闲谈解闷。
格格还特意斟酌了时辰,专挑估摸着四阿哥不在正院的时候过来。万万没有料到,这般举动不光惹得阿哥心中不快,还反倒成了对福晋的叨扰。也万幸是阿哥出面把这件事给挑明了。
往后,她便不再来正院烦扰福晋,,会日日在屋内为福晋、为四阿哥祈福,只愿福晋早日康复,四阿哥顺心舒悦。”
一口气说完,木香伏低了身子,心口突突轻跳。
柔则听完,满目心疼歉意,“你家格格的话,本福晋知晓了。你回去后告诉你家格格,四阿哥那话,是跟本福晋赌气呢,做不得数,让她今日好好歇歇,明日想过来,便过来,本福晋等着她。
四阿哥那边,有我说。”
木香听着福晋这心疼的语气,电光火石间,她脑海中忽然划过了一抹念头。后来福晋说了什么,她都有些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了。
浑浑噩噩捧着福晋赏下来的东西回到西跨院,一见到宋氏,眼神似乎清醒了一瞬,张口就是,“格格,您对福晋有非分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