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呢？哪有盘尼西林？”朱亮说话瓮声瓮气的。
老周哆嗦着手，把清单递过去。
朱亮一把抢过信纸，死死盯着最后那一行字。
五十箱。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朱亮的目光又落在那几张照片上。
照片里，金慧捧着的那个木箱上，赫然印着盘尼西林的日文标签。
地下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见老周和朱亮粗重的喘息声。
五万支盘尼西林！
这特么是什么概念？
这东西在黑市上，一根金条都换不来一支！
前线多少高级将领，多少浴血奋战的战士，因为没有这东西，只能眼睁睁看着伤口化脓，最后截肢甚至丧命。
老周他们在上海滩潜伏了这么久，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才弄到几百支。
现在，陈天佑一出手，直接砸过来五万支！
朱亮看着照片里陈天佑那张痞气十足的脸，脑海里回想起自己断掉的鼻梁、挨的闷棍、磕破的脑袋。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放下照片。
“老周。”朱亮转过头，眼神变得无比复杂，叹息了一声。
“怎么了？”老周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
“我原谅他了。”朱亮摸了摸额头上的纱布，语气里透着一种视死如归的释然，“他就算现在站在这儿，再克我一回，把我腿打折，我也认了。这活阎王，是个真爷们。”
老周没搭理朱亮的发神经，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王磊的肩膀，力气大得惊人。
“王磊！这药现在在哪？安全吗？”
“安全得很！”王磊拍着胸脯保证，“游击队的李队长亲自带人连夜转移的，这会儿估计已经出了封锁线，往根据地运了。”
听到王磊说药品已经安全送到游击队手里，老周紧绷的肩膀才彻底松垮下来。
游击队往后方送物资的路线，那是用无数同志的鲜血蹚出来的，已经非常成熟。
只要这批盘尼西林到了李队长他们手里，有八九成的把握能安安全全送到后方医院。
老周放下手里的清单，摘下那副缺了腿的眼镜，用衣角擦了擦眼角。
“五万支盘尼西林啊...”老周声音沙哑，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陈老板这份大恩，咱们八路军记下了。”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王磊，眼神里满是敬重：“陈老板的爱国之心，真是无人能比。他一个江湖中人，为了抗日能做到分文不取，把命拴在裤腰带上。要是人人都有陈老板这样的觉悟，我中华何愁不兴！”
缩在墙角的朱亮这会儿也不喊疼了。
他摸着脑袋上的纱布，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这活阎王......虽然邪门了点，但打鬼子是真不含糊。以后他要是再来，我......我顶多躲远点，绝对不背后骂他了。”
老周没搭理朱亮，转头看着王磊。
王磊搓了搓手，趁热打铁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老周，还有个事。我跟老朱，我们想跟在陈老板后面再干一段时间。”
“哦？”老周眉头一挑。
“您想啊，陈老板这人不仅仗义，而且，他专门挑鬼子和汉奸的肥羊下手。他还说了，以后要是再搞到好东西，只要是咱们八路用得上的，他还往后方送。”王磊越说越兴奋，“我跟老朱留在船上，不仅能帮着开船，还能随时跟组织联系。这可是条能源源不断给前线输送血液的大动脉啊！”
老周沉思了片刻，一拍大腿：“好！这事我同意了！你跟朱涛就踏踏实实协助陈老板。丁海那边我去说。你们俩的任务，就是全力配合陈老板，保护好这条运输线！”
“得嘞！”王磊咧嘴一笑，站起身，“那我就不多留了，船上还有一堆事，我得赶紧回去。”
夜色深沉。王磊顺着法租界的小巷子，一路摸回了码头。
刚踩上福顺号的甲板，就听见底舱那边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叫喊声。
“哎哟卧槽！真出声了！”
“神了！这铁盒子里头藏着人呢吧？”
“快快快，再转两圈，刚才那娘们唱得挺好听！”
王磊满心纳闷，顺着楼梯下到底舱。
宽敞的货舱里，几十个光着膀子的糙汉子围成一圈，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珠子瞪得溜圆。
人群正中央，摆着个四四方方的大木匣子，上面顶着个黄铜大喇叭。
金满仓正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个摇把，吭哧吭哧地摇着。
随着他的动作，黑色的胶木唱片在底座上转悠起来。
唱针一放。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留声机里传出周璇那软糯婉转的歌声。
“响啦！真响了！里头有人唱歌！”一个年轻人激动得直拍大腿，恨不得把脑袋塞进那黄铜喇叭里看看。
金满仓停下摇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下巴扬得老高：“土包子！这叫唱片机！洋玩意儿！知道这多少钱一个吗？把你们全卖了都买不起半个！”
王磊挤进人群，这才发现金满仓身边居然还站着两个年轻女人。
这两个女人都是从顺昌号上救下来的，一个叫小红，一个叫翠花。
两人这会儿正满眼冒星星地盯着金满仓，那眼神，拉丝都够纺成布做件裤衩子了。
“满仓哥，你懂得真多。”小红扭着腰，往金满仓身边靠了靠，肩膀若有若无地蹭着他的胳膊。
翠花也不甘示弱，赶紧递过去一块半干的毛巾：“满仓哥，摇累了吧？擦擦汗。”
金满仓那叫一个受用，接过毛巾随便抹了一把脸，顺势在翠花手上摸了一把，嘿嘿直乐：“这算什么，回头哥教你们怎么换唱片。”
王磊在旁边看得直皱眉头。
船队现在有一千多号人。
光是从顺昌号上救下来的女人就有六百多。
在一起相处这么久，金满仓这小子勇武，又是陈老板面前的红人，想倒贴他的女人肯定不少。
这么多女人，男人也有不少，全都单着！
那些个精壮汉子，天天吃饱了饭没处发泄精力，看着金满仓在这儿左拥右抱，那眼睛里都快喷出火来了。
长此以往，争风吃醋是小事，搞不好要出内部矛盾，甚至闹出人命。
王磊没多停留，转身出了底舱，直奔二层甲板。
陈天佑正靠在栏杆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看着江面上的夜景。
“陈老板。”王磊凑过去。
陈天佑分给他一把瓜子：“老周那边怎么说？”
“老周高兴坏了，说以后咱们就是八路的重点保护对象。”王磊把瓜子揣进兜里，压低声音，“老板，我找您说个别的。刚才在底舱，金满仓那小子正围着两个女人转悠呢。”
陈天佑吐掉瓜子皮，撇撇嘴：“那小子就那点出息。怎么，你看上那俩女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