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没有立即答话,只抬了抬手,示意连翘坐回去。
连翘方才说到激动处,不知不觉站了起来,听她这么一提醒,才察觉腰间有些发酸。
听雪上前替她挪好绣墩,又将炉边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换了,随后带着人退到了殿外。
等帘子落下,连翘才把自己的打算细细说给皇后听。
“妾不想直接去御前告状。那尊佛像的确是永寿宫送来的,可从雕刻、装匣到送进毓秀宫,中间经过多少人的手,妾一概不知。贵妃娘娘若说有人存心嫁祸,妾也拿不出旁的证据。”
皇后听到这里,颔了颔首,让她继续。
“妾想借赏佛的名义请几位主子到毓秀宫坐坐,再把消息放出去。那东西既然有问题,动手的人听说妾要当众供奉,总不会一点也不着急。到时候是谁来问、是谁来拦,或是谁急着要把佛像拿走,多少能瞧出些端倪。”
她说完,没急着讨皇后的赞同。
这个法子是徐姑姑替她出的主意,她自己又琢磨了两日,可真正坐在皇后面前,说到“请几位主子”时,心里仍没十足的把握。
万一对方不动呢?万一贵妃反而借着这场宴席倒打一耙呢?
皇后想了片刻,问的却是另一件事:“那佛像里头的药粉,你准备如何处置?”
“请李太医先取干净,留下验过的粉末和封存的凭据。佛像摆出来,不过是给旁人瞧个样子,妾不会再让它害人。”
连翘顿了顿:“只是这事得办得悄悄的,若让外人知道咱们早就察觉了,便钓不出什么了。”
皇后脸色稍缓。
“这还算想得稳妥。只是有一点本宫得先同你讲清楚,席上不许动那些药粉,更不能拿自己的身子去试。你是有身孕的人,稍有差池,后悔都来不及。”
“妾明白。”
“你如今肯想法子护着自己,本宫很欣慰。可这宫里不是每件事都要争个立时分明的。”
皇后将手边的茶盏推远了些。
“有时候叫对方知道你已有防备,便够她消停一阵。至于霍贵妃,后头还有霍家,不是凭一尊佛像便能轻易撼动的。”
连翘听着,心里慢慢静下来。她原先最担心皇后觉得她心思太多。
自己才受封几日,便想着算计一宫贵妃,传出去怎么听都不像安分的人。
可皇后没有斥她胆大,反而顺着她的话将几处疏漏挑了出来。
“请人的名单也要再斟酌。”
皇后道:“淑妃可以请,她向来懂规矩,不会在你宫里胡来。赵嫔与你相熟,又是个能照应人的。贤妃、安嫔那里也递一张帖子,来不来由她们自己拿主意。这样旁人便不会说你只同哪一边的人来往。”
“贵妃娘娘那里呢?”
“她如今还在禁足,不必去惊动。若她听见风声,自然有人替她传话。”
说到此处,皇后唤了听雪进来。
“你明日去毓秀宫走一趟,带着本宫的腰牌,陪嘉贵人把赏佛的地方仔细看一遍。李太医那边也由你去传话,让他亲自验过,确认不留半点隐患。凡是经手佛像的人,把名字记下来,事后本宫要看。”
听雪闻言,朝连翘看了一眼,应声称是。
皇后又吩咐:“宴席的茶水、香料都从头查过。来客所带的侍女不必拦,但谁进过内殿,谁碰过供桌,都要有人留意。行事隐蔽些,别弄得满宫都知道本宫在查人。”
连翘没想到皇后会安排得这样仔细,忙起身谢恩。
“你又来了。”
皇后伸手拦住她。
“本宫让听雪去,是要她帮你,不是让你隔三差五跑来磕头的。”
连翘重新坐下,低着头整理裙角,指尖却有些不听使唤。
她入宫后受过不少恩惠,徐姑姑救她、护她,玉竹肯替她出头,如今连皇后也愿意替她担这份风险。
皇后看出她眼眶发红,语气放轻许多。
“还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本宫。不论后头出了什么岔子,先顾自己的安危。有人闹起来,你就退到后殿去,别想着留在前头争口舌上的输赢。你若伤了自己,本宫替你谋划这些,又有什么用?”
“娘娘……”连翘喉咙一紧。
她自幼有爹娘疼爱,后来进了宫,最想念的也是家里那盏夜里替她留着的灯。
她以为自己做了皇帝的女人,就注定只能处处防着人。
没想到皇后会拉着她的手,絮絮地叮嘱这些琐碎事,连她席间坐哪里、身边该留几个宫女,都替她想到了。
“妾知道了。”她抹了抹眼角,“娘娘肯待妾这样好,妾心里都记着。”
皇后笑了笑,没有让她说那些报恩的话,只让听雪去取些新做的点心,叫她吃两口再走。
连翘在坤宁宫又坐了片刻,临走前皇后还让人给她添了一件厚披风,说天气转冷,她如今禁不起风。
出了殿门,听雪亲自扶她上肩舆,两人低声商议了几句明日的安排,这才各自分开。
等肩舆走远,皇后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听雪回到殿里,见主子正看着那杯没有动过的药茶,便低声道:“娘娘,嘉小主这一回是当真要与贵妃娘娘对上了。”
“早晚有这一日。”
皇后将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她若一直躲着,霍明珠便会放过她么?”
听雪没有接话。
皇后望着窗外,过了会儿才道:“你明日去时,先查佛像,再查人。尤其桂姑姑,她是慈宁宫拨过去的,办事虽稳,究竟听谁的话,还得多看几回。”
“奴婢明白。”
主仆二人正说着,外头忽然响起通报声。
“陛下驾到!”
皇后微微一怔,忙让听雪收了案上的册子。
祁玄晟已经跨过门槛进来,见她要起身,抬手免了礼,在榻边坐下。
“今日气色倒比前几日好些。”
“太医的药有些效用,臣妾也听了劝,没再费神理那些琐事。”
皇后接过听雪奉来的茶,亲手放到他面前。
“陛下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朕刚从慈宁宫出来。”
祁玄晟接过茶,并没有立刻饮。
“母后又提起连翘的出身,想让她认到沈家那边去。,如今人既册封了,这件事也该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