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军火库里依旧阴凉得有些渗人。
徐小山这会儿也没心思数钱了，整个人跟个八爪鱼似的，死死抱着徐半生的大腿，鼻涕眼泪抹了一裤管子。
“老祖宗哎！您可不能不管我啊！那老独眼把我生辰八字都拿走了，我是不是今晚就要暴毙了？“
”我是不是要被炼成小鬼了？我也没干啥缺德事啊，顶多也就是小时候，往隔壁寡妇家院里扔过两回鞭炮……”
徐半生被他嚎得脑仁疼，想把腿抽出来，但这不孝子孙这会儿力气大得出奇，愣是纹丝不动。
“撒手。”徐半生手里还捏着那块雷击桃木心，眉头皱起。
“不撒！死也不撒！您就是我的护身符，撒了我就没命了！”徐小山把脸埋在徐半生长衫上，瓮声瓮气地喊。
徐半生叹了口气，抬起左手，稍微用了点巧劲，在那小子麻筋上一按。
“哎哟！”徐小山半边身子一酸，手不得不松开了。
徐半生嫌弃地抖了抖长衫上的鼻涕印子，坐回到棺材沿上，拿着刻刀在那块焦黑的木头上比划着。
“那是恐吓，懂不懂？”徐半生吹了吹木头上的浮灰，“那老东西真要咒杀你，早就动手了，何必把八字留给我看？“
”他那是给我下战书，拿你的命当筹码，逼我去鬼市。”
徐小山揉着胳膊，一听这话，眼泪止住了，但还是哆嗦：“鬼市？”
“半人半鬼。”徐半生手上刻刀翻飞，削下几片焦黑的木屑，露出了里面紫红色的木心，“这世道乱，活人想买那见不得光的东西，死人想求那断了的香火供奉，都得有个去处。“
”这鬼市，就是阴阳两界的‘黑市’。”
他顿了顿，眼神幽深：
“那里头，三教九流，人鬼混杂。有卖死人身上扒下来东西的，有卖前朝宫里流出来的秘药的。“
”有鬼买替身的，也有像老莫那种，卖尸体零件的。”
徐小山听得直缩脖子：“那……那咱不去行不行？”
“不去？”徐半生冷笑一声，“不去，他把你的八字缝进哪个横死之人的肚子里，埋在阴地养上七七四十九天，你就等着肠穿肚烂，替那死人去阴曹地府受罪吧。”
“我去！”徐小山吓得一蹦三尺高，“老祖宗您说啥就是啥，我都听您的！”
徐半生没再理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手中的木头上。
这块雷击桃木心虽然不大，但质地极硬。
桃木本就是五木之精，能压邪气，又被天雷劈过，那是至阳至刚之物。
“去，把门口那两尊门神取下来。”徐半生吩咐道。
经过之前那一场，白无常胸口破了个大洞，黑无常手里的哭丧棒也折了，看着惨兮兮的。
“这一仗，倒是试出了深浅。”徐半生看着破损的纸人，自言自语，“光靠阴气聚形，碰到老莫那种实打实的物理手段，身板还是太脆。得加骨。”
接下来的三天，军火库的大门紧闭。
徐半生几乎没合眼。
他将那块珍贵的雷击桃木心，并没有做成剑或者法尺，而是极有耐心地将其剖成了细如发丝的木条。
每一根木条，都被他用刻刀雕上了细密的雷纹。
“看清楚了。”徐半生一边干活，一边踢了踢旁边正在打瞌睡的徐小山，“扎纸不扎骨，那是糊弄鬼；扎骨不入神，那是糊弄人。“
”我现在，就是用这雷击木给它们做‘脊椎’。”
徐小山揉着眼睛，手里端着一碗浆糊，强撑着精神看。
虽然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符文，但他能感觉到，随着那一根根紫红色的木条，被塞进纸人的身体里，那两个原本轻飘飘的纸家伙，变得不一样了。
等到第三天黄昏，新的黑白无常站在了供桌上。
外表看去，它们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依旧是高帽子、长舌头。
但若是离得近了，就能听见纸身内部，隐隐有着极细微的噼啪声，像是冬天的静电，又像是远处沉闷的雷声。
“成了。”徐半生脸色虽然疲惫，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随手抓起桌上的一把纸钱，往空中一撒。
“敕！”
黑白无常并没有像以前那样飘忽地动，而是“砰”的一声，瞬间跨出一步。
白无常手中的哭丧棒，如今里面包了一根雷击木芯。
猛地一挥，空气中竟然炸出一道蓝紫色的电弧，将那飘落的纸钱瞬间击成了飞灰。
“卧槽！”徐小山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浆糊碗差点扣脸上，“这……带电的？”
“专克那老东西的尸油线。”徐半生满意地收了法，“以后它们就是这铺子的护法，只要不出这军火库的范围，就是那老莫他祖宗来，也得被扒层皮。”
处理完防御工事，徐半生转头看向徐小山。
“接下来，轮到你了。”
徐小山心里一突：“轮……轮到我啥？”
“你太废了。”徐半生直言不讳，“我要是出门办事，留你一个人守家，你怕是连把自己卖了都要帮人数钱。”
徐半生从怀里掏出一本发黄的小册子，扔给徐小山。
“这是《徐氏阴阳义》，也就是咱们徐家的入门守则。高深的术法你那脑子学不会，但这几样保命的手段，今晚必须学会。”
“第一，望气。”徐半生指着墙角的阴影，“以后进任何屋子，先看梁，再看角。梁上有黑气压顶，那是凶宅。“
”墙角有灰气盘旋，那是阴魂不散。“
”这种地方，不想死就别进。”
徐小山苦着脸翻开册子：
“这上面画的啥啊？蚯蚓爬的一样？”
“第二，止血。”徐半生没理他的抱怨，指了指供桌上的香炉，“咱们这行，免不了磕磕碰碰，或者是被脏东西抓伤。“
”要是见了红，普通的药不管用。”
他抓起一把香炉里的纸灰：
“这是烧过黄表纸的灰，阳气足。要是被阴物伤了，立刻用唾沫调和这纸灰，糊在伤口上。“
”虽然疼点，但能把尸毒拔出来。”
“还要用唾沫？”徐小山一脸嫌弃，“多脏啊。”
“脏？”徐半生冷哼一声，“等你被尸毒攻心，全身烂得流脓水的时候，你就知道什么是干净了。”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军火库里充满了徐小山的惨叫声。
徐半生虽然身子虚，但教起这个大自己十几岁的重孙来，那是毫不手软。
一会儿让徐小山盯着昏暗的烛火练眼力，一会儿让他用针扎破手指头试着用纸灰止血。
徐小山虽然叫得欢，但也知道这是保命的本事，倒是也没敢偷懒，硬是咬着牙学。
就在祖孙俩一个教一个学的时候，大铁门外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
“滴……滴……”
徐小山如蒙大赦，赶紧跳起来：“来人了！我去开门！”
大门打开，一辆吉普车停在门口。
还是那个马大帅的副官，只是这次态度比上次还要恭敬，手里捧着一张烫金的大红请帖。
“徐先生。”副官也没敢进院子，就站在门口喊，“大帅让我给您送个帖子。”
徐半生慢悠悠地走出来，手里拿着个茶壶，也没接帖子，只是用下巴点了点：
“马大帅又有何贵干？不会反悔把这破军火库给我了吧？”
副官赔着笑：
“先生说笑了。今儿个是津门商会和督军府联合举办的慈善晚宴，地点就在租界的万国饭店。“
”大帅说了，今晚有位从京城来的大人物，点名想见见咱们津门的奇人异士。”
“不去。”徐半生转身就走，“我只会跟死人打交道，那种活人扎堆的地方，我去不合适。”
“哎！徐先生留步！”副官急了，赶紧追了一步，“大帅说了，今晚有个拍卖环节。据“
”说……有一块千年的‘阴沉木心’要上拍。”
徐半生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刺副官：“你确定是千年阴沉木心？”
“千真万确！”副官被这眼神吓了一跳，赶紧点头，“大帅知道您在找这种稀罕物件，特意嘱咐我一定要告诉您。“
”那木头是从四川那边运来的，在地下埋了上千年，黑得跟铁似的。”
徐半生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