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
这一声暴喝,混着风浪声,像是炸雷般在众人耳边响起。
徐半生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那只苍白的手猛地探入徐小山抱着的缸里。
抓起一大把混合着鲜红朱砂的糯米,对着那漫天卷来的黑发就撒了出去。
“滋滋滋……”
就像是滚油泼进了冰水里,空气中瞬间爆发出密集的爆裂声。
那些原本如钢丝般坚韧、要把铁皮船缠碎的黑发,一碰到这加了料的糯米,立刻冒起阵阵腥臭的白烟。
那烟味儿难闻至极,像是烧焦了的烂肉,又像是搁了半个月的死鱼。
“吱……!”
那口血红色的竖棺缝隙里,传出一声尖锐凄厉的惨叫,听得人耳膜生疼,脑瓜仁子嗡嗡作响。
那些黑发像是触电了一般,疯狂地往回缩。
“愣着干什么!打啊!”
郭大江是个狠角色,被这惨叫声激起了凶性。
他看准时机,抄起手边那根带倒刺的长杆铁钩,对着扒在船舷边想要往上爬的一只水猴子就砸了下去。
“邦!”
这一钩子结结实实砸在那水猴子的脑门上,绿色的粘液四溅。
那怪物吃痛,怪叫一声跌回水里,但它的爪子太利,临走前还在铁皮船帮上抓出了三道深深的沟壑。
其他的捞尸队员也反应过来了,一个个红着眼,拿着钩子、船桨,对着那些想要趁乱爬上船的水底怪物一顿乱招呼。
“打死你个龟孙!敢拖我兄弟!”
“下去!给老子下去!”
一时间,船上喊杀声震天。
徐小山躲在徐半生屁股后头,手里死死攥着那根雷击桃木,闭着眼睛乱挥:
“别过来!我有法宝!我老祖宗在这儿呢!我老祖宗是绝对会保护我的,你们……你们谁过来谁死!”
徐半生没理会身后的闹剧,他的目光死死锁定那口正在剧烈颤抖的竖棺。
虽然糯米逼退了头发,但那股子从棺材里透出来的吸力并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阴毒。
周围的水流旋转得越来越快,像是要把这艘铁皮船硬生生拽进那个无底的漩涡里。
“不想杀人,只想抓人?”
徐半生眯起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刚才那头发虽然凶猛,但并不是直接勒断人的脖子,而是缠住脚踝往水里拖。
这是要抢亲。
“既是要人,那就给你一个。”
徐半生眼神一冷,手上的动作快得甚至带出了残影。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只有巴掌大的稻草芯子纸人。
他咬破舌尖,一口真阳血喷在稻草人身上,随后从徐小山身上扯下一块布条,飞快地缠在稻草人的腰上。
“小山,生辰八字!”
徐半生低吼。
“啊?啥?”
“你要把我卖了?”
徐小山吓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不想死就念!”
“甲……甲申年,五月初八……”
徐小山哆哆嗦嗦地报出一串数字。
徐半生手指沾血,笔走龙蛇,瞬间在稻草人背后的黄表纸上写下了这串八字。
写完最后一笔,他猛地在那稻草人头顶拍了一掌。
“替身代命,李代桃僵!去!”
徐半生手腕一抖,那个小小的稻草人并没有顺风飘走,而是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笔直地射向那口竖棺裂开的缝隙。
“呼……!”
那棺材里的东西,感应到了生辰八字,和那股子活人的血气。
那些原本还在犹豫徘徊的黑发,瞬间有了目标,争先恐后地涌向那个稻草人,瞬间将其包裹成一个巨大的黑茧,猛地拖进了棺材缝里。
“砰!”
棺材盖重重合上。
随着“祭品”入手,那股子要把船掀翻的怪力瞬间消失。
翻滚的河水虽然依旧湍急,但那个恐怖的漩涡开始迅速消散。
那口鲜红刺眼的竖棺,像是吃饱了的巨兽,不再兴风作浪,而是缓缓地沉入了漆黑的水底。
只有几缕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断发,漂浮在满是白沫的水面上。
“呼……呼……”
郭大江一屁股瘫坐在满是积水的甲板上,大口喘着粗气,手里的铁钩子都在发抖。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冷汗,看着渐渐恢复平静的河面,眼神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
“走……快走!”徐半生身子晃了晃,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几分。刚才那一口舌尖血,耗的是他的本源精气。
郭大江不敢耽搁,爬起来踹了一脚还在发愣的舵手:
“开船!回岸上去!快!”
马达轰鸣,铁皮船像是受惊的野狗,掉头就跑,疯了一样冲出了这片芦苇荡。
一直等到船靠了岸,脚踩在坚实的泥地上,众人才算是把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给放回了肚子里。
天色依旧阴沉。
徐记纸扎铺的前院里,生起了一堆火。
几个捞尸队的汉子围着火堆烤着湿透的衣服,一个个脸色发青,谁也不说话,气氛压抑。
徐半生换了一身干爽的长衫,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坐在那口没盖盖子的红漆棺材沿上,眼神幽深地盯着火苗。
“郭当家的。”徐半生抿了一口茶,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这地界上的事儿,你是地头蛇,该给我交个底了吧?”
郭大江正裹着一件军大衣抽旱烟,听见这话,手里的烟袋锅子抖了一下,磕在鞋底上,磕出一蓬火星子。
“先生,不是我瞒您。”郭大江叹了口气,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几分苦涩,“这事儿,也是老一辈传下来的邪乎话,谁也没当真过。“
”哪成想,今儿个让咱给撞上了。”
他使劲儿吧嗒吧嗒了一口烟,吐出一团浓白色的烟雾,那烟雾在湿冷的空气里聚而不散。
“这三岔河口,自古就是个聚阴地。早些年,前清那会儿,这河里就不太平,年年发大水,年年死人。”郭大江压低了声音,“后来,大概是一百多年前吧,来游方道士。“
”那道士看了风水,说这河底下有个‘眼’,直通海眼,若是堵不住,津门迟早得变泽国。”
徐小山凑过来,手里拿着个烤馒头,一边啃一边听:“那咋办?填土?”
“填土不管用。”郭大江摇摇头,“那道士出了个损招。他说,这河神是孤单了,得给它‘成家’。“
”只要有了家室,这神仙也好,妖怪也罢,心就定下来了,不再兴风作浪。”
“所以,这就是‘河伯娶亲’?”徐半生冷笑一声,“拿活人去填那个窟窿?”
“对。”郭大江眼神有些闪躲,“起初是扎纸人,童男童女的纸人,后来……后来有一年大旱,又发大水,村里的老人们慌了,就……就选了一对真正的童男童女,给沉下去了。”
说到这儿,郭大江的声音有些发颤:“打那以后,这规矩就变了味儿。每隔十年,就要选个‘新娘子’。也不用沉活人,就是把生辰八字写在庚帖上,连同这姑娘的贴身物件,装进小棺材里沉河。这就叫‘定亲’。”
“可是……”郭大江顿了顿,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双还在滴水的红绣花鞋,“这苏阿秀,我有点印象。“
”那是城南苏裁缝家的闺女,长得那叫一个水灵。“
”大概是三年前吧,这姑娘突然就没了,苏家对外说是得了急病死的。”
“没病。”徐半生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棺材板,发出笃笃的声响,“她是被选中的。
苏家收了钱,或者是被逼无奈,把闺女的八字卖给了这河底下的东西。”
“那姑娘性子烈,不愿意嫁个死鬼,或者更可怕的东西。”徐半生目光如炬,“所以她怨气不散,哪怕是被困在竖棺里成了镇河桩,也要把这鞋送出来。她这是在逃婚。”
“逃婚?”徐小山听得目瞪口呆,“鬼还能逃婚?这河底下的也是够执着的,都死了三年了还追着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