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鞋……上……轿……”
倒挂在房梁上的水猴子,那双泛着绿光的眼睛里满是戏谑。
它话音刚落,身子就像一张拉满的弓,猛地弹射而出,带着一股腥臭的湿风,直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徐小山。
这一扑,速度快得惊人,在空中甚至拉出了一道残影。
徐小山只觉得眼前一花,那股令人作呕的腐烂水草味就已经冲进了鼻腔。
他想叫,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长着鸭蹼的利爪,离自己的眼珠子越来越近。
“找死。”
一声冷哼,如惊雷炸响。
徐半生站在原地未动,右手手腕却是猛地一抖。
一点寒芒从他指尖飞出,那不是什么法器,而是他平日里用来削竹篾的刻刀。
“咄!”
刻刀精准地钉在了那水猴子的肩膀上,力道之大,直接带着它的身体向后倒飞出去,狠狠地钉在了身后的红漆棺材板上。
“吱……!”
那水猴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但这叫声只持续了半秒。
下一刻,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只被钉住的怪物并没有流血,身体反而在剧烈颤抖中迅速塌陷,就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水气球。
“哗啦。”
一滩黑色的浑水顺着棺材板流了下来,在那滩浑水中,只有一撮湿漉漉的黑色水草,和半块腐烂的鱼骨头。
徐小山此时才回过神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那两撇老鼠胡子往下滴。
“老……老祖宗,它……它化了?”徐小山指着那滩黑水,牙齿还在打架。
“那是分身,是那河底下的东西用一口怨气,裹着水草捏出来的信使。”
徐半生走过去,拔下刻刀,嫌弃地在鞋底蹭了蹭上面的污渍。
“正主还没到。不过,既然信使都敢进我的门,那说明迎亲的队伍已经在路上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十一点五十八分。
子时将至。
窗外的雨声突然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砸在军火库的铁皮顶棚上,像是无数只手在拼命拍打。
“时间不多了。”
徐半生没再废话,转身走向仓库深处的一排落满灰尘的木箱子。
这里以前是军阀的军火库,虽然大件的武器都被搬空了,但有些犄角旮旯里,还藏着些“好东西”。
“小山,别在那挺尸了。”徐半生头也不回地吩咐,“去把东墙角那几个写着‘危险’的铁皮桶给我搬过来。”
徐小山一听“危险”俩字,腿肚子又是一软,但看着老祖宗那阴沉的脸色,只能硬着头皮爬起来。
铁皮桶很沉,上面满是锈迹,晃动起来里面沙沙作响。
“老祖宗,这……这是啥啊?”徐小山费力地撬开一个桶盖,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咳咳咳!这味儿怎么跟过年放的鞭炮似的?不会炸吧?”
徐半生伸手抓了一把桶里黑乎乎的粉末,放在鼻尖嗅了嗅。
“会炸。这是黑火药,也就是土炸药。虽然受了点潮,但若是配上我的手艺,劲儿应该还够。”
“炸……炸药?”
徐小山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声音都变了调:“老祖宗,咱们这是要干啥?那河里的是鬼神啊!咱们这是要炸鱼?”
“炸鱼?”
徐半生拍了拍手上的黑灰,眼神冰冷:“它既然想要新娘子,那我就送它一个。只不过这个新娘子的脾气有点爆。”
“我要炸龙。”
徐小山咽了口唾沫,看着那一桶桶黑火药,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老祖宗,路子是不是有点太野了?
“别愣着!”徐半生突然暴喝一声,将一叠大洋扔在桌上,“趁着雨还没下透,去街角的‘白记纸铺’,给我买十刀‘白鹿纸’回来!“
”记住了,只要白鹿纸,别的纸承受不住这炸药的阳气!”
“还有,回家去,后院我当年种的那棵柳树,砍一根手腕粗的枝丫下来,要朝南的那一枝!”
徐小山抱着大洋,也不敢多问,披上蓑衣,一头扎进了外面的暴雨里。
……
一刻钟后。
徐小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怀里死死护着那捆雪白的宣纸,哪怕自己淋成了落汤鸡,那纸也是干干爽爽的。
“老祖宗,纸来了!柳树枝也砍来了!”
徐半生接过东西,动作麻利地将柳树枝劈成细条。
“小山,你看好了。这柳木,在阴行里叫‘鬼拍手’,最是招阴。“
”用它做骨架,能把周围的阴气都吸过来,让那河底下的东西以为这是个极阴极煞的绝佳祭品。”
徐半生一边说着,手中的动作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柳条弯曲,竹篾定型。
眨眼间,一个身姿婀娜的人形骨架就立在了桌子上。
紧接着,就是最关键的一步——“填心”。
徐半生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用稻草填充纸人,而是拿过一个铜盆,将那些黑火药倒了进去。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红色的粉末,那是极品朱砂。
最后,他又拿出那根雷击桃木心,用刻刀刮下了一层细细的木屑,混入其中。
“硫磺纯阳,硝石破阴,木炭生火。”
徐半生一边搅拌,一边冷冷地解释道:
“火药这东西,最早就是道士炼丹炼出来的。它本身就是至阳之物,再加上朱砂和雷击木……”
“这叫‘红妆雷火’。”
徐半生抓起一把混合好的炸药,填进了纸人的腹腔和胸腔。
“外表阴柔,内里暴烈。这也是咱们手艺人该学会的物理驱魔。”
徐小山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吐槽道:
“老祖宗,您这哪是扎纸人啊,您这是在造雷管啊!这一炮下去,那河神不得被炸上天?”
“上天那是它的造化。”
徐半生手下不停,将那名贵的白鹿纸一层层糊在骨架上。
这纸韧性极好,涂上特制的浆糊后,绷得紧紧的,就像是少女紧致的皮肤。
不多时,一个身穿大红嫁衣的纸新娘就出现在了八仙桌上。
但这还不够。
徐半生从地上捡起那只红绣花鞋,双指并拢,从鞋里夹出那张早已泡烂的庚帖。
“借你一缕气。”
他将那庚帖在烛火上点燃,化作一道青烟,然后猛地张嘴一吸,将那烟气含在嘴里,对着纸新娘的面门喷了过去。
“呼……”
纸新娘原本惨白的面孔,在这股烟气的笼罩下,竟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红晕。
徐半生拿起画笔,蘸着早已调好的颜料,开始给纸新娘上妆。
描眉,画眼,点唇。
每一笔落下,那纸人身上的生气就重一分。
等到最后一道唇脂涂完,徐小山倒吸了一口凉气。
美。
太美了。
这纸人虽然闭着眼,但那股子妖异的美感,简直就像是一个活生生的大美人站在那里。
而且,越看越眼熟,竟然和那绣花鞋的主人苏阿秀有七分神似。
“老祖宗……”徐小山看着那纸人,眼神有些发直,喉结滚动了一下,“这……这也太好看了吧?要不……咱别炸了,留着……”
“啪!”
徐半生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
“想什么呢?这是给死人用的,你想结阴亲?”
徐小山立马清醒过来,捂着脑袋干笑:
“没没没,我就是觉得太好看……可惜了。”
“不可惜。”徐半生放下画笔,目光深邃,“越是美丽的东西,越危险。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此时,外面的雨声已经大得像是有人在往下倒豆子。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将昏暗的仓库瞬间照亮。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徐半生提起笔,在那纸新娘的眼眶里,重重地点了两下。
点睛。
纸扎铺的规矩,纸人点睛必通灵。
就在那两点墨色落下的瞬间,徐小山发现,他看见那个纸新娘的眼珠子,微微转动了一下。
那张涂着鲜红唇脂的嘴,缓缓向两边咧开,勾起了一抹冰冷、却又带着几分妩媚的笑意。
“嘻……”
似乎有一声轻笑,在两人耳边响起。
“成了。”
徐半生扔掉画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这不仅是耗费心神,更是因为在这雷雨夜扎这种凶物,本身就是在与天争命。
“咚!咚!咚!”
就在这时,仓库那厚重的大铁门,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这声音不像是有人在敲门,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用脑袋,一下一下地撞击着铁板。
“咚!咚!咚!”
撞击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
徐小山吓得直接钻到了桌子底下,抱着桌腿喊道:“来了!老祖宗!它们来了!”
徐半生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体内翻涌的气血。
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长衫,走到大门前,并没有急着开门。
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闪电光,他看到,那扇大铁门上,密密麻麻地印满了手印。
那些手印湿漉漉的,带着黑色的河泥,有的只有巴掌大,有的却像是蒲扇一样巨大。
它们正在疯狂地拍打着门板,想要挤进来。
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水腥味,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急什么?”
徐半生声音平淡,在这嘈杂的雨夜里却清晰可闻。
“接亲的队伍还没到齐,嫁妆还没晒干呢。”
说完,他竟然伸手,一把拉开了那道门栓。
“嘎吱——”
沉重的大铁门,在风雨中缓缓打开。
外面的景象,让躲在桌底下的徐小山瞬间忘记了呼吸。
只见门外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它们全都披着破烂的蓑衣,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只能看见斗笠下那一双双泛着幽幽绿光的眼睛。
它们全都踮着脚尖,身上还在不停地往下滴着黑水。
而在这些“人”的最中间,抬着一顶大红色的花轿。
那花轿鲜红似血,在这漆黑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轿帘随着风雨飘动,隐约能看见里面黑洞洞的,像是一张等待进食的巨口。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穿着清朝官服僵尸模样的东西,手里拿着个湿透的唢呐,对着徐半生僵硬地弯了弯腰。
“时辰……到……”
那声音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含混不清。
“请……新娘……上……轿……”
随着这一声喊,那几百个身穿蓑衣的水鬼,齐刷刷地向前迈了一步。
“哗啦!”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震得地上的积水都跳了起来。
徐半生站在门口,身形单薄得像是一张纸,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漫天的风雨卷走。
他微微侧身,露出了身后八仙桌上,那个正端坐着,嘴角含笑的红衣新娘。
徐半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新娘子脾气大,路途遥远,你们可得……抬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