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黑透了。
西跨院里的风,比别处更硬,贴着地皮刮过,带着一股子陈年棺材板的朽气。
刘全带着那几个吓破了胆的家丁退了出去,临走时把院门关得严严实实。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今晚这院子里要发生的事,多看一眼都可能折寿。
院里,只剩下一盏孤零零的马灯,还有徐家祖孙二人。
徐小山蹲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把短刀,正在削竹篾。
动作笨拙,嘴里不时发出被竹刺扎到的抽气声。
“老祖宗,这竹子太硬了。”徐小山把一根削好的竹条递过去,手指上添了几个新口子,“非得现削?让王府买个现成的不行?”
徐半生坐在太师椅上,接过竹条,手指在竹青上一滑,试了试韧性。
“外面买的那是给死人烧的‘行货’,只有个花架子,落地就散。”徐半生把竹条在手里弯成一个圈,“今晚咱们要去的地方,寻常轿子进不去。”
“进去了,也别想出来。”
说完,他转头看向旁边那坛开了封的烈酒。
三十年的陈酿烧刀子。
坛口一开,浓烈的酒香便霸道地占满了整个院子,光是闻着,就让徐小山嗓子眼发烫。
徐半生没有找杯子,直接端起那个大海碗,在那坛子里满满舀了一碗。
酒液浑浊,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祖宗,您这身子骨……”徐小山看直了眼,“这就开喝?醉了还怎么干活?”
“就是为了醉。”
徐半生端起碗,仰头就灌。
“咕咚、咕咚……”
徐半生一口气干了大半碗,喉结剧烈滚动。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衣领。
酒烈如火,滚入喉中。
他一口气饮下大半,脸上那病态的苍白迅速浮起两团不正常的潮红,像是纸人脸上刚点上去的胭脂。
一双眼,瞬间水光潋滟,没了平日的冷厉,反倒多了几分不管不顾的疯癫。 “哈……”他放下碗,重重地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热浪。
只有借这酒劲冲出的三分燥热阳气,盖住体内气血亏空之相,才能催动他接下来要使的手段。
“浆糊。”
徐半生的声音带上了酒意,有些沙哑。
徐小山赶紧把那碗混了朱砂的浆糊捧过去。
徐半生站起身,身形微晃,但一双手却稳如磐石。
他拿起桌上的竹篾,十指翻飞。
没有图纸,不用墨线。
竹条在他手中如活蛇般穿梭、扣合、扭转。
徐小山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只看见老祖宗的手指像是弹琵琶一样动个不停,也就是几口烟的功夫,一个四四方方的轿子骨架就出现在桌子上。
只是……
“老祖宗,您是不是喝高了?”徐小山比划了一下,满脸困惑。
那轿子骨架做得极精细,连轿顶的四角飞檐都一丝不苟。
可问题是,这玩意儿太小了。
一共也就半米来高,还没个板凳大。
“这么个小玩意儿,别说咱俩大活人,就是塞条狗进去都费劲啊。”徐小山指着那骨架,一脸懵,“您这是给那几个纸猫扎的窝?”
徐半生没理会他,抓起剪刀,对着红纸“咔嚓”几下,轿衣、轿帘、帷幔已然成型。
他将沾满朱砂浆糊的红纸,小心翼翼地糊上竹架。
“活人坐大轿,那是给人看的。”
他把最后一张红纸贴在轿门上,用手指抹平褶皱,声音飘忽。
“要在阴阳夹缝里走,就得守那边的规矩。”
“芥子纳须弥,懂么?”
“不懂。”徐小山摇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我就知道屁股大,坐不下小板凳。”
徐半生斜了他一眼,嗤笑一声:“俗物。”
他拿起桌上的狼毫笔,在那碗剩了底的烈酒里蘸了蘸,又在朱砂浆糊中搅了搅。
笔尖饱满,红得刺眼。
徐半生提笔,在那只有巴掌大的轿帘上,笔走龙蛇,画了一道极其复杂的符文。
“活人坐阳轿,死鬼乘阴舟。”
“此为‘通幽符’。”
他一边画,气息一边微喘。
“有此符,这轿子便不是死物,而是能穿阴过阳的舟船。”
画完符,他又拿起剩下的边角料红纸,剪了四面指甲盖大小的三角形令旗。
笔尖在旗面上分别写下四个字:
【开】、【休】、【生】、【伤】。
四面令旗,被他稳稳插在轿顶的四个飞檐上。
“奇门遁甲?”徐小山虽然不懂行,但家里的书还是翻过几本,这几个字的意思他也认识的,“伤门不是凶位吗?咋还插在轿子上?”
“今晚去的是鸿门宴,不是去拜寿。”
徐半生把写着【伤】字的那面旗子,插在轿子的左后方。
“不带点煞气,镇不住场子。”
做完这一切,徐半生扔下笔,双手撑着桌沿,大口大口地喘息。
汗水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滴,落在桌面上。
扎纸这门手艺,最耗心神。
尤其是这种入了“法”的物件,每扎一个,都如同从自己身上抽走一管血。
他闭了闭眼,感受着丹田里那团越来越微弱的热气。
还能撑住。
就算引不出瞎子,也要灭了那只和他同流合污的家仙。
“对了祖宗,这保家仙,不是保家的吗?它和瞎子应该是敌对关系才对呀?”
“怎么就成一伙儿的了?”
“一整个王府的气运,足够它修成邪仙了。”徐半生皱起眉头,“也许是为了共同利益,也许……”
“他们本就是主仆。”
“小山。”徐半生直起腰,声音有些发飘,“把那个丫鬟留下的布片灰拿来。”
徐小山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包着昨晚烧剩下的那点黑灰。那是被家仙附体的丫鬟牛牛留下的。
“倒在酒碗里。”
徐小山依言照做。
黑灰落入酒中,并没有沉底,而是悬浮在酒液中间,像是一团散不开的乌云。
徐半生端起酒碗,含了一大口。
“噗……!”
他对着那顶小小的纸轿子,猛地喷出一口酒雾。
酒雾混着黑灰,洋洋洒洒地落在红纸轿子上。
原本鲜艳的红色,被这层灰酒一激,瞬间暗淡下来,透出一股陈旧的暗红色,就像是放了几十年的老物件。
一股若有若无的骚臭味,从轿身上散发开来。
“这是路引。”徐半生擦了擦嘴角,“那张喜帖上虽然没写地址,但这股子骚味错不了。“
”闻着味儿,这轿子自己就能找过去。”
就在这时。
“呜……哩……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