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块?”
那顶着“刘全”脸皮的东西,将涂满白粉的脸凑了过来。
它裂开到耳根的嘴里,喷出一股陈年阴沟混合着烂肉的腐气。
两颗眼珠死死锁住徐小山手里的银元。
“嘿嘿嘿……”
它怪笑起来,肩膀剧烈耸动,仿佛听见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徐家小掌柜,你这是在打发叫花子?”
它猛地将手里的黑皮名册“啪”地合上。
脸上的笑意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阴森的死气。
“嫌少?”
“这……这是袁大头啊……”
徐小山牙齿都在打架,手心里的冷汗瞬间浸湿了温热的银元。
那个“刘全”没动。
只是那张裂开的嘴又张大了一分,嘴角几乎挂到耳垂,露出里面粉红色的牙龈,和一排排倒钩般的尖牙。
徐小山感觉自己的魂都凉了。
这东西是真的想吃人。
“还……还有!”
徐小山两腿发软,声音发抖。
他慌乱地把手伸进裤裆里的暗兜。
里面沉甸甸的,是前两次办事,他从赵员外和大帅酬金里偷偷焖下的两根“小黄鱼”。
那是他的命根子。
可现在命都要没了,还要钱做什么?
徐小山哆哆嗦嗦地摸到了金条冰凉的棱角,心如刀割。
他咬紧牙关,准备掏出一根。
就在这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修长、苍白,触感冰凉,力道却大得像一把铁钳,将他死死扣住。
“老祖宗?”徐小山带着哭腔回头。
徐半生没看他,手里的折扇“啪”地一声合拢。
“黄金,是给活人花的。”
徐半生语调慵懒。
“给一群披着人皮的畜生用,那是糟践东西。”
“畜生?”那“刘全”听到这两个字,动作猛地一僵,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脑袋歪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死死盯着徐半生。
“徐先生,您这话……是在骂谁呢?”
徐半生根本没理会它的挑衅。
他松开徐小山,那只苍白的手在袖口里漫不经心地搓了搓。
“徐家既然是来吃席的,自然要随份子。”
“那……那给什么?”徐小山急得快哭了。
徐半生没有回答。
他左手探入宽大的袖袍里,轻轻一摸。
再伸出时,掌心已多了一把五颜六色的纸屑。
那是扎纸轿时剩下的边角料,红绿黄杂,碎碎糟糟。
“徐家老号,送‘金银’万两。”
话音未落,徐半生手腕猛地向上一扬。
“哗啦!”
那一把碎纸屑,被他抛向空中。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毫无规则的废纸片,在接触到阴雾的瞬间,竟如吹气般膨胀,变色。
圆形的,变成了中间带方孔的铜钱。
方形的,变成了印着阎王头像的“冥通银行”大钞。
几张黄纸片,落地时已是金灿灿的“纸元宝”。
一场钱雨,纷纷扬扬地落在“刘全”的身上、脚边。
“钱……钱……”
“刘全”那双眼睛瞬间瞪直了。
原本要吃人的凶相荡然无存,只剩下贪婪与亢奋。
也不管什么规矩体面了,直接趴在地上,双手疯狂地去拢那些纸元宝。
“吱吱!吱吱!”
“吱吱!发财了!发财了!”
因为太激动,它的屁股后面,“噗”地一声,顶破了那身不合体的管家长袍,钻出来一条尾巴。
那尾巴是粉红的肉色,布满环状鳞片,光秃秃一根,正随着它捡钱的动作,在地上疯狂抽打,发出“啪啪”的脆响。
“那是……”
“耗子尾巴!”
徐小山指着那尾巴,脸都绿了。
“少见多怪。”徐半生瞥了一眼,神色平淡,“看这尺寸,有五十年道行。”
那个“刘全”正在捡着钱,像是突然想起自己的差事。
它抬起头,涂满白粉的脸挤出一个笑容。
“徐爷……局气……”
“里边请……上座……”
徐半生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有些发皱的长衫,抬脚从趴在地上抢纸钱的刘全身上跨了过去。
“披了张人皮,就真当自己是人了?”
徐半生目不斜视,背影孤傲,“沐猴而冠听说过,这叫鼠辈穿衣。“
”走,进去看看这帮畜生给咱们备了什么好菜。”
徐小山赶紧把金条揣回裤裆暗袋里,追了上去。
转头看了眼那条还在晃荡的肉尾巴,打了一个寒颤。
穿过那道挂满白灯笼的拱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却也更加让人心里发毛。
巨大的戏台子搭在花园正中央,四周摆满了八仙桌,足有上百桌。
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
这些人穿得那是相当体面。
有穿着前清顶戴花翎的官员,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商,还有穿着艳丽旗袍的姨太太。
乍一看,真像是一场名流聚会。
可只要稍微仔细瞅一眼,就能发现不对劲。
太静了。
徐小山路过一个穿着蓝绸大褂的胖子时,眼角猛地一抽。
那胖子的肚子很大,将大褂撑得滚圆。
可那肚子……在动。
就像里面揣了一窝活物,蓝色的绸缎布料此起彼伏,偶尔还能看到几个尖锐的凸起,顶着布料往外试探。
“老祖宗……”徐小山凑到徐半生耳边,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那胖子肚子里……有东西。”
“别看。”徐半生目不斜视。
“那不是肚子,是窝。”
“窝?”
“衣服是皮,里面裹着一群耗子。”徐半生声音很轻,“你看他领口。”
徐小山下意识地扫了一眼。
在那胖子硬挺的衣领里,根本没有脖子。
只有七八个尖尖的黑脑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用绿豆大小的眼睛,死死盯着路过的二人。
徐小山头皮炸开,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赶紧收回目光,死死盯着徐半生的脚后跟,再也不敢乱瞟。
两人一直走到最前面。
那里是紧挨戏台的一张大红圆桌,位置极佳,正对戏台中央,桌上还铺着绣有“百子图”的红桌布。
“两位贵客,这边请。”
一个穿着红马甲的小厮飘了过来,虽然脸上也涂着厚厚的白粉,但好歹没露尾巴。
它把两人引到了最靠近戏台的一张大圆桌旁。
“最好的位置,这是当家的特意吩咐留给徐先生的。”
小厮阴恻恻地笑了一声,转身退入了黑暗中。
徐半生没客气,撩起长衫下摆,大马金刀地坐下。
徐小山则战战兢兢地在旁边落座,屁股只敢沾一个边,随时准备逃跑。
“老祖宗,这到底怎么回事?”徐小山看着四周那些诡异的“宾客”,声音发颤,
“老祖宗,这……这就是传说中的‘老鼠娶亲’吗?我小时候听我爷讲过,说是正月二十五,老鼠嫁女,得熄灯早睡,不能撞见。”
“正月二十五?”
徐半生瞥了他一眼,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今天是几号?”
“九月初三啊。”徐小山一愣。
“正月二十五,那是民俗里的‘填仓节’,也是传说的‘老鼠娶亲日’。“
”那时候是开春,万物复苏,那是喜日子。”
徐半生伸手摸了摸桌上的茶杯。
冰凉。
杯壁上还沾着一层黏糊糊的油脂。
徐半生收回手,用怀里的帕子擦了擦指尖。
“二月填仓节,是老百姓哄着耗子别偷粮的吉利话。”
“那是给人过的节。”
徐半生抬起眼皮,扫视一圈满座的妖魔鬼怪。
“可今儿个是九月。九月肃杀,阴气转盛。”
“这时候办席,不是娶亲,是‘祭脏’。”
“祭脏?”徐小山听得头皮发麻,“啥意思?”
“就是把活人骗进来,洗剥干净了,祭这帮畜生的五脏庙。”徐半生冷笑一声,“你看看周围这帮东西,像是来贺喜的吗?”
徐小山壮着胆子往邻桌看去。
只见邻桌坐着一个胖女人,正背对着他们。
那女人似乎察觉到了目光,脑袋没动,肩膀也没动,但那两只耳朵……
那两只耳朵突然像扇子一样,“扑棱”一下转了过来,甚至还能看到耳朵里面的绒毛在抖动。
徐小山赶紧收回目光,低头盯着桌面,大气都不敢出。
他脸白得像纸:
“鸿门宴啊?那咱还坐这儿干啥?”
“既来之,则安之。”
徐半生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它想看戏,咱们就陪它唱一出。看看最后,是谁给谁随礼。”
正说着。
“上菜喽……!”
一声尖细悠长的唱腔,划破了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