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压根就没想过简简单单在门口拍个照了事。
摆这么大阵仗不得招摇过市,弄的天下皆知。
“跟我走!”
相机往怀里一揣,冲乌泱泱二十多号人一挥手,带着队伍浩浩荡荡直奔一车间的方向而去。
“许大茂!你往哪儿走?不是说去大门口吗?”
刘海中立马皱起了眉,腆着肚子快步追上去,脸上满是不乐意,一边走一边还忍不住捶了捶后腰。
“你小子瞎耽误什么功夫?赶紧拍完完事,车间里一堆事儿呢!再说我这一身油乎乎的,拍出来也不好看,速战速决!”
刘海忠不介意折腾,这种折腾越折腾越好。
主要还是觉得穿的不对。
就应该穿着中山装、黑皮鞋、胸口别着钢笔,头发梳的跟狗舔了似的。
许大茂把刘海中拉到一边,脸上堆着笑,语气里全是“替他着想”的热乎劲。
“二大爷,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想啊,咱们四合院,论资历,轧钢厂还姓娄的时候,您就在这儿抡大锤了;
论技术,您七级锻工,手艺邦邦硬。
咱这儿可是轧钢厂,锻工可是生产主力。
那次生产任务下来不是您拿着锤子哐哐整宿整宿的敲?
我就纳了闷了,挣钱的还让看家护院的给欺负了?
可凭什么什么好事都先紧着他易中海?
院里开会他坐主位。
厂里评先进先想着他。
连街坊邻居有事,都先找他易中海。
就凭他易中海年纪大?还是凭他八级工?二大爷你是资历老在厂子待的时间长,易中海拿八级怎么来的你比我清楚。
一个水八还把实七给欺负喽!”
这话像一把钩子,瞬间勾住了刘海中那根官迷的神经。
前些年,建设大西北,抽调了大部分八级工,厂里就破格弄了一批八级工,易中海刚赶上风口,顺利评级。
这几年考核难度加大,刘海忠一直没评估,难受的不行不行的。
他腆着的肚子往前挺了挺,呼吸都重了几分,连忙追问:“那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怎么办?造势啊!”许大茂一拍大腿,说得斩钉截铁。
“这次厂部抓带徒传技,是头号政治任务!
您一下子带了二十多个徒弟,是全厂独一份!
这宣传出去,您就是厂里带徒传技的标杆,是工人阶级的先进典型!
这可是院里头一份的荣耀,不得好好宣传宣传?
让全轧钢厂、全四合院的人都看看,到底谁才是真真正正为厂里、为年轻人着想的老师傅!
到时候,看谁还敢说您不如他易中海!”
“对!对!你说得太对了!”
刘海中瞬间醍醐灌顶,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拍着自己的圆肚子,越想越觉得许大茂这话简直说到了他心坎里。
他憋屈了大半辈子,永远被易中海压一头,现在好不容易有个能堂堂正正压过对方的机会,怎么能放过?
他当即一挥手,把二十多个徒弟全召集到了一车间的正门口,那是整个钳工车间人流量最大的地方,进进出出的工人,一眼就能看见这边的阵仗。
刘海中往台阶上一站,腆着肚子,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攥着个扳手,摆出了十足的大师傅、准领导的派头,扯着嗓子就开始训话,声音大得半个车间都能听见:
“都给我听好了!咱们工人阶级,就要有传帮带的精神!
厂部号召我们高级技工带徒传技,这是政治任务!
是咱们的责任!
不像有些人,攥着点手艺藏着掖着,生怕徒弟学会了抢饭碗,那是小肚鸡肠,没有大局观!”
他这话明晃晃地就是说给车间里的易中海听的。
一边说,一边还故意抬着下巴,眼神扫过车间里的工位,趾高气昂,耀武扬威得不行。
路过的工人纷纷停下脚步,围过来看热闹。
“刘师傅厉害!”
“刘师傅高风亮节!”
刘海中更得意了,训话的调门又高了八度,一会儿指挥徒弟们站成整齐的队列,一会儿让他们举着工具摆好学习的姿势,活脱脱一副全厂先进模范的样子,恨不得让全轧钢厂的人都看见他的风光。
一车间最里头的工位上,易中海手里的卡尺“咔哒”一声,死死卡在了锻件的刻度上,手背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
他早就听见了门口刘海中那扯着嗓子的喊话,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他是厂里公认的八级钳工头牌,是轧钢厂的技术标杆。
从来都是他给别人训话、讲规矩,什么时候轮到刘海中这个只会抡大锤的粗人,在他的车间门口,拿着“带徒传技”的由头,耀武扬威地踩他的脸?
“还是刘师傅敞亮啊,一下子带二十多个徒弟,易师傅这边拢共就带了俩……”
“可不是嘛,厂部刚下的通知,人家刘师傅直接就干成了标杆,宣传科都跟着拍,易师傅这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怕是跟不上厂部的节奏了?”
“以前都觉得易师傅德高望重,现在看,论带徒弟,还是刘师傅有格局啊。”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易中海的耳朵里,他的脸从铁青一点点变成了黑紫色,嘴唇抿成了一条死死的直线,连腮帮子都在微微发抖。
他猛地抬起头,隔着机床的缝隙,正好看见门口的刘海中腆着肚子,被一群徒弟和工人围着,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一股滔天的火气瞬间冲上了头顶。
故意的!
一定是许大茂搞的鬼。
刘海忠没那个脑子。
许大茂故意把刘海中捧起来。
用带徒传技的由头,把他架在火上烤!
厂部刚下的红头文件,要求高级技工必须带徒传技,这是政治任务。
现在刘海中被树成了全厂的典型,他这个八级钳工、厂里的技术标杆,要是不跟着做,就是不响应厂部号召,就是思想觉悟不够,就是藏私。
他端了半辈子的“德高望重”的架子,就得碎一地,以后在厂里、在院里,再也抬不起头。
可要是跟着做?
像刘海中一样,带上十几个、二十几个徒弟?
那他以后就别想清闲了!
天天泡在车间里,教徒弟、讲技术、开公开课、应付检查,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连回四合院的功夫都没有,还怎么给傻柱传播尊老爱幼的思想?
还怎么盘算自己的养老事?
还怎么把傻柱牢牢绑在自己的养老车上?
这是阳谋!
是许大茂给他挖的坑!
明晃晃地摆在他面前,他跳也得跳,不跳也得跳!
易中海胸口剧烈起伏着,死死盯着门口还在耀武扬威的刘海中,还有站在人群后面,冲他贱兮兮笑着的许大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心里把这俩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一股火气,混着被算计的憋屈,还有进退两难的焦躁,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这辈子,算计了一辈子,从来都是他算计别人。
没想到今天,居然被许大茂这个毛头小子,用阳谋逼到了死胡同里。
好好好……
昨个儿是自己心软了。
许大茂,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三折腾两折腾,从一车间到办公楼到生产区,足足晃悠了两个多小时,才终于到厂大门口,拍完了最后一张大合影。
“可算拍完了,你小子真是能折腾!”刘海中松了松领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刚要转身回车间,就被许大茂一把拉住了。
“嗨,二大爷,别急着走啊。”许大茂笑着拍了拍他的肚子,“跟您说个事,今儿晚上您就把私房钱取出来,贴身放好,明儿一早拿来。”
“什么?”
刘海中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一把甩开他的手,火气瞬间就上来了。
“许大茂你想干什么?
拍照宣传那是你宣传科的本职工作,是厂里的政治任务,就这你还想卡拿吃要?
实在是岂有此理!
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哎哟我的二大爷,您想哪儿去了?我是那种人吗?”
许大茂哭笑不得,连忙摆了摆手,压低了声音给他掰扯。
“您想想,这照片和稿子,可是要上咱们厂的厂报的!
先不说咱们轧钢厂万八千号工人,就说南锣鼓巷、咱们家属院,多少人在厂里上班?多少孩子在学校里?
这报纸发下去,一传十,十传百……”
“哼,厂报上的文章,我不会念给院里人听?用得着花这个冤枉钱?”
刘海中梗着脖子,拦住了他后面的话。
“二大爷,说您笨,您还真不聪明。”
许大茂嗤笑一声,继续引导他的思路。
“您光念,谁信啊?这白纸黑字印在报纸上,那才是实打实的!
您想想,家家户户拿到报纸,看完了要么糊墙,要么糊窗户,万一哪天街道办的领导、厂里的领导,去谁家串门,一抬头,哟,这谁怎么就糊墙上了?
定睛一看,刘海中!
红星轧钢厂七级锻工、带徒传技先进个人!
那印象不得深到姥姥家去了?”
他顿了顿,又凑到刘海中耳边,补了句最勾人的话。
“再说了,咱们厂领导办公楼厕所里,不都得放几份厂报。
领导们蹲一次坑看一次,蹲一次看一次……次次都能看见您刘海中的名字、您的照片,您想想,下次车间有提拔的机会,领导第一个想到的是谁?”
说道这里,许大茂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懂了,懂了,二大妈管的严,管的严。”
“去去去……滚一边儿去!”
刘海忠笑着推了他一把,说道:“咱们院里谁不知道,家里我是这个!”
刘海忠对着自己竖了竖大拇指。
“你二大妈敢龇牙,我直接一个大耳雷子就上去了都。”
许大茂是真信。
“那是自然!院里谁不知道二大爷,夫纲严谨,教子有方!”
刘海中立马挺起了胸脯,一脸那是的表情。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小子竟出馊主意!赶紧滚蛋,回你的宣传科整理资料去!”
“得嘞!二大爷您就等好消息吧!我争取今天就把稿子写好,照片冲洗出来,明天就上报!”许大茂笑着打了个招呼,转身就往办公楼走了。
看着许大茂走远的背影,刘海中脸上的横肉抖了抖,背着手站在厂门口,开始细细琢磨许大茂刚才说的话。
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
他想往上爬,想当官,做梦都想,想了大半辈子了,最缺的是什么?
不就是让厂领导记住他这么个人,知道他干了什么事吗?
以前光知道拍领导马屁,可马屁拍得再多,不如领导天天能看见他的名字、他的事迹来得实在!
“嗯,就这么办!”
刘海中一拍大腿,下定了决心,转身就往车间走,脚步都轻快,连腰上的酸疼都忘了。
不就是点钱吗?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他一月八十多块呢,还差那点儿。
等他真当上了锻工长,当了车间主任,当了厂长,还差这点钱?
到时候,看院里谁还敢小瞧他刘海中!
尤其是易中海,以后院子里开会,必须旁边站着!
刘·锻工长·车间主任·厂长·海忠,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