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夫人房里的茶,是热的。
贾琮捧着茶盏,心里先沉了沉。往常进这正房,别说是茶,连个座都轮不着他。今儿不但有座,王善保家的还亲自执壶,笑出一脸褶子。
事出反常,必有后手。他把茶盏搁在几上,一口没动。
“琮儿。”邢夫人歪在炕上,难得的好声气,“前几日潇湘馆你救林姑娘的事,满府都传遍了。老太太跟前都念你的好,说三爷是活菩萨降世。”
“侥幸罢了,太太谬赞。”
“这可不是谬赞,实打实的本事。”邢夫人坐直了些。廊下笼子里的画眉叫得正欢,炕几上的自鸣钟滴答滴答地走。“我寻思着,你今年二十了,屋里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我这当娘的,少不得替你打算打算。”
贾琮眼皮一跳。
来了。
“你舅太爷家里,有位远房的侄孙女,十九了,模样周正,性子绵软,最是个会伏侍人的。”邢夫人掰着指头,“我瞧着,与你正是一对。回头我跟你父亲言语一声,先把庚帖换了,也了我一桩心事。”
王善保家的在旁凑趣:“那家姑娘奴才见过,白白净净,一手好茶饭。三爷好福气。”
贾琮垂着眼,没有接话。
福气。邢家的姑娘娶进门,就是他屋里安下的一双耳朵、一双眼睛。他往后说什么话、见什么人,太太屋里当天就知晓。
“你们小两口的月例、嫁妆,往后挣下的家当,”邢夫人慢悠悠补了一句,“我一处替你收着,省得你们年轻,手大。”
果然在这里等着。
自鸣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一声一声,数着谁的耐心。
好一门亲事。娶的不是媳妇,是锁链。平日里月例上头一钱一厘地掐,今儿换了把软的,要连人带家当,一并拴进太太屋里。
“怎么,欢喜得傻了?”邢夫人笑问。
“太太疼儿子,儿子心里明白。”贾琮起身作揖,“只是有两桩难处,不敢不回。”
“你说。”
“头一桩,儿子生母的孝,满了还没两年。这当口急着议亲,外人不说儿子什么,只议论太太屋里办事急了些。”
邢夫人的笑淡了一分。
“第二桩,”贾琮不疾不徐,“林姑娘的烧虽退了,根上的病还没动,正是要紧的时候。儿子想着,先把这头伺弄妥了,再求老爷赏个正经差事。有了进项再议亲,也不算委屈人家姑娘。”
这话说得圆。孝期是虚挡,病人是实挡。邢夫人再悍,也不能说老太太心尖上的人不作数。
“孝期孝期,”她撇了撇嘴,“你娘去了这些年,偏你记性好。”
“太太教训的是。”贾琮垂着眼,“只是病人面前,儿子不敢不尽心。”
屋里静了片刻。炭盆哔剥响了一声。王善保家的眼珠子一转,又凑上来:“三爷,议亲和当差,两不妨碍嘛。先把庚帖换了,姑娘慢慢等着,又不是等不起。”
“妈妈这话,”贾琮侧头看她,“倒像要替我做了主了。”
王善保家的被噎了一下,讪讪退开。
邢夫人又开了口,语气淡淡的:“还有一层。你如今整日跟病人、药材混在一处,外头人瞧着,像什么话。成了家,收了心,才叫正经过日子。”
原来连他行医,也是要被收进笼子里的。
“太太说的是正理。”贾琮应得顺,“只是潇湘馆那头离不得人。等林姑娘的病有了眉目,儿子再来回太太。”
他把病人两个字,不重不轻地又摆了一道。
邢夫人捏着茶盏盖,刮了三刮,到底没喝,搁下了。
“庚帖先不换,也使得。”她斜睨着他,“可有句话,娘说在头里。老太太的心疼管得了潇湘馆的病,管不了你一辈子。这府里针头线脑的进项,一笔一笔都过我的手。你如今翅膀硬了,娘不拦你,只提醒你一句,犟,是犟不出饭吃的。”
“儿子不敢犟。”贾琮躬身,“儿子只是不敢误了林姑娘的病。病瞧好了,老太太心里松快,太太脸上也好看。”
这话说得平,里子却不软。邢夫人盯他半晌,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行了。”邢夫人重新歪回去,声气凉下来,“你如今长进了,会打算了。这事儿不急在这一时。你回去,好生想想。”
想想两个字,咬得很重。
贾琮告退出来。穿堂的风一吹,后背的汗贴着衣裳,凉飕飕的。
廊下的画眉还在叫,叫得脆生生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帘子。帘子后头,一场算计刚收了摊,下一摊,不知什么时候又支起来。
他冷笑了一声。
迎春是傍晚来的。
天擦黑,青儿刚把廊下的灯笼点上,纸罩子里的烛火一跳一跳。
她借着给邢夫人请安,拐到府西角这进小院。青儿掀帘子的时候,贾琮正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翻一册旧药书。
“妹妹怎么来了?”
“哥哥。”迎春站在门口,绞着帕子,半天才挪进来,“我听说,太太要给你保亲。”
消息传得真快。贾琮放下书:“你也知道了。”
“太太屋里的人说的。”迎春在凳子上坐了,声音低低的,“哥哥,依我说,就应了罢。邢家的姑娘,总是太太娘家人,知根知底,料想不会难为哥哥。”
贾琮看着她。
这个妹妹,脸蛋儿像新剥的荔肉,一团温软,偏偏遇事先低头。原主的记忆里,她从小到大挂在嘴边的就是三个字,随你们罢。
“妹妹,”他斟了盏热茶推过去,“那姑娘进了门,头一件事,就是把咱们兄妹的一举一动报给太太屋里。这样的日子,你劝我过?”
迎春捧着茶盏,指尖被烫得一缩,没言语。
半晌,她才小声说:“可不应,太太恼了,往后的日子更难过。哥哥,咱们这样的人,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忍到哪里去?”贾琮摇头,“忍字头上一把刀,忍是没底的。人得自己有立得住的东西,别人才拿捏不动。”
院墙外更鼓敲过来,一声,又一声。灯芯哔剥爆了个花,迎春的睫毛跟着颤了一下。
迎春抬起头看他。
那眼神怯怯的,像没听懂,又像听懂了一点,不敢信。
“哥哥如今说话,跟从前大不一样了。”
“病了一场,想明白些事。”贾琮把药书合上,“你在园子里住着,若有人给你气受,来回我。”
“没有谁给我气受。”迎春忙道,“姐妹们起诗社,做东道,热闹得很。我一句也诌不上,去了也是坐着听。”
“司棋怎么不替你出头?”
“司棋姐姐倒想出头。”迎春抿了口茶,“前儿为着一碗蒸蛋,跟厨房里拌了两句嘴,回来自己倒先气哭了。我说算了罢,一碗蛋,值当什么。”
贾琮听了,没言语。二木头身边,倒养着一根炮仗。
“坐着听也是自己人。”贾琮说,“下回我去瞧你。”
迎春眨了眨眼,低头笑了。笑得很浅,像怕惊动谁。
“哥哥要去园子里,”她想了想,又添一句,“给我带个信儿就是。只是林姐姐病着,三妹妹她们忙着诗社,你去了,别嫌我那儿冷清。”
“自家妹妹,嫌什么冷清。”
她坐了小半个时辰,起身走的时候,从袖子里摸出个帕子包,塞给青儿。里头两块玫瑰酥,她院里小厨房做的。
“哥哥夜里看书,垫一垫。”
她挪到院门口,又站住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哥哥,那门亲事,要不我去太太跟前,替你……”
“你去说什么?”贾琮失笑,“你一张嘴,太太三句就把你的底绕出来了。这事我自有分寸,你只管吃你的茶,起你的诗社。”
迎春抿了抿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点头。
贾琮送她到院门口。暮色四合,那个温吞的背影慢慢走远。帕子包在他手里,还带着体温。
回到灯下,他把两块酥吃了。甜得发腻,他吃得很慢,一点渣都没剩。
亲事是假,锁链是真。这链子,他得先找个由头挣开。
头一个由头,就在明儿账房的戥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