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贾琮揣着一沓纸,进了东跨院。
贾赦刚起,宿酒未醒,歪在书房榻上,见他来了,眼皮掀了掀:“又是来问安的?”
“儿子来跟老爷谈一笔买卖。”贾琮把那沓纸摊在桌上。
纸上是三笔账。头一笔,一锅药皂的本钱:猪胰子、皂角、白蜜、药材、炭火,合多少。第二笔,一锅出二十块,府里如今一块难求,外头铺子里上等的澡豆面药卖到什么价。第三笔,照”吊着卖”的章程,五日一锅,一个月下来,皂和香膏两样的进项,是个什么数。
贾赦捏着纸,眯眼看了一盏茶的工夫,眼皮越掀越高。
“这个数……”他伸出指头,点了点第三笔的下脚,“当真?”
“当真。还是往少里算的。”贾琮说,“老爷若不信,打发个人到我院墙外头站一日,数一数多少人来敲门。”
贾赦把纸放下,往榻背上一靠,重新打量他这个儿子。半晌,慢悠悠道:“你太太前几日说,要把这方子交到公中去。”
“儿子听说了,今日来正为这句话。”贾琮道,“老爷,交到公中,支铺面、出人手、上下打点,十成里先去了三成。公中的账,各房的眼睛都盯着,挣了银子,到老爷手里的还能剩几成?”
贾赦的眼皮又掀了掀。
“儿子另有个章程。”贾琮把话递上去,“府里后门街上有一间空铺面,旧年租客倒了,欠着租子,空到如今。儿子求老爷把这间铺面拨给儿子打理。房契还挂在府里,买卖儿子做,本钱儿子出,亏了是儿子的;挣了——”他伸出三个指头,“三成,月月送到老爷书房来,现银,不走公中的账。”
书房里静下来,笼里的画眉叫了两声。
贾赦盯着那三根指头看,喉结动了一下,没言语。三成,现银,月月见钱,不入公中,不走官账。公中的钱是个什么去处,账上转一圈,到各房手里就跟过了一遍筛子似的,这话贾琮不用说透,老爷比他清楚。
“三成少了。”他坐直了些,“铺面是府里的产业,方子是你的,本钱才几个钱?对半。”
“老爷,对半,儿子宁可把方子交给太太,落个清净。”贾琮不慌,“老爷算一算,这买卖的难处不在本钱,在章程。吊着卖、看行情、添新样,哪一样不是心思?心思是儿子的,铺面是死的,空一年也是空着。三成是孝敬老爷的,老爷一分本钱不出,坐着收银子;若要对半,儿子没了奔头,买卖做不兴旺,老爷那一半也是个薄数。”
他停了停,又补一句:“再说了,这事若叫太太知道,方子一归公中,老爷这一份,可就一文也没有了。”
这话递出去,贾赦鼻腔里哼了一声,眼皮撩起来又垂下去,指头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贾琮垂手站着,心里有数:太太嘴里那个公中,在老爷耳朵里是什么物件,不用人点破。
“三成。”贾赦拍板,“铺面归你打理,亏赚你自担。只一条——”
“儿子明白。”贾琮躬身,“账是老爷的账。太太问起来,儿子只说老爷把铺面赏给儿子挣个嚼谷,旁的,儿子一概不知。”
贾赦满意地靠回榻背,挥手让他去。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琮哥儿。”贾赦眯着眼,“你如今,倒比你那几个哥哥都会算账。”
“是老爷教得好。”贾琮说。
后门街那间铺面,两间门脸,一年没开张,门板上的灰积了铜钱厚。
贾琮雇了个看铺的老伙计,姓常,原是绸缎铺里出来的,买卖黄了以后在家闲了两年。头一日洒扫,第二日挂牌,幌子就四个字:容生堂记。第三日,货上了柜。
货不多。药皂四十块,香膏三十盒,码在柜上,薄薄一层。
青儿急得直转:“三爷,就这么点儿?府里都传遍了,说咱们院里的皂开铺子了,各院的姐姐们都预备着钱呢。”
“就这么点儿。”贾琮坐在柜里翻账本子,“午时开张。记住,一人限购两块,香膏一盒。卖完了,挂’三日后再来’的牌子。”
“这不是把客人往外推吗?”
“推出去的,三日后还会回来。”贾琮头也不抬,“回来的,就不止他们自己了。”
午时一到,门板卸下来,人已经候在街上了。
先是府里各院的丫鬟媳妇。紫鹃挤在头里,替潇湘馆订了两块;绣橘替紫菱洲拿了四块,贾琮吩咐过,迎春屋里不限购。再往后是府外听闻名声来的,这条街前后住着不少官眷,太太奶奶们不便抛头露面,打发出来的管事媳妇一个比一个出手阔。常老头儿在柜上喊哑了嗓子:一人两块,不许多拿。
不到未正,柜上见了底。
“没了没了!”常老头儿把门板立起来一半,“三日后再来!”
人群里一片咂嘴声。没买着的围着问,买着的举着皂给旁人看。一个穿宝蓝比甲的媳妇挤到柜前:“掌柜的,下回什么时候?我们奶奶说了,有多少要多少。”
“回您的话,”常老头儿得了贾琮的交代,答得滴水不漏,“下回添新样,口脂香膏、护发膏子都有。只是料子难得,出货慢,奶奶们要,得先下定钱,排号。”
“下定钱?”那媳妇眼睛一瞪,随即笑了,“成,我先定十盒。”
掌灯收铺,贾琮坐在柜里算账。常老头儿把钱匣子抱上来,倒出一匣子碎银铜钱,戥子一称,折色合纹银二十一两七钱。本钱去了四两不到。一日,净落十七两还多。
青儿趴在柜台上,眼睛瞪得溜圆:“三爷,这比你大半年的月例还多。”
“这只是一日。”贾琮把银子分两摞,一摞推给常老头儿,“定钱收上来,留足买料子的,剩下的照旧分成。”
他望着柜上空了的货架,心里那杆秤慢慢压稳。经济独立四个字,他揣了个把月,今儿才算落下第一块砖。月例捏在人家手里的日子,从今日起,过去了。
正要上板落锁,街面上来了一盏灯笼。
灯笼后头,笑声比人先到:“三爷好大的本事,开张一日,货底朝天,我在府里都听见响了。”
王熙凤披着件斗篷,平儿打着灯笼,笑吟吟进了铺子,眼睛先把空荡荡的货架扫了一遍。
“二嫂子怎么亲自来了。”贾琮起身让座。
“我来看看你验看的货啊。”凤姐在凳上坐了,接了平儿递来的手炉,“你送我那四块,我自己一块没用上,东府里你珍大嫂子抢去两块,来串门的两位姑奶奶又一人拿走一块。好嘛,四块皂在我手里过了个夜就没了,满府里就我这个管家奶奶,用着别人剩下的。”
她拨了拨手炉里的炭,抬起眼,笑还是那副笑,话却换了个分量。
“三爷,明人不说暗话。”她说,“你这买卖,我看上了。本钱、销路、人手,你如今都有了,缺的一样:柜台上压得住场子的招牌,府里各房挑不出错的名分。我账上给你支应,名分我给你兜着,挣了银子,带挈带挈我。你看怎么样?”
铺子里静下来,炭火哔剥响了一声。
贾琮看着她。琏二奶奶手里过的银子海了去了,放出去三分利的票子,如今要往他这十几两的小买卖里掺一脚。她图的不是这十几两,他心里有数。可她递过来的,也不只是银子。
“二嫂子这话重了。”他笑了笑,“买卖小,本来打算……”
“打算先晾我三日,再谈分成?”凤姐截住他,丹凤眼一挑,“三爷,吊着卖那套章程,用到我身上来了?”
贾琮让她说得一窒,随即也笑了。
灯影里,平儿抿着嘴替凤姐拢了拢斗篷。分成的账还没算明白,可这铺子里的买卖,从今夜起,多了一位不能不请进门的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