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正房的灯烛烧了一夜,到天明也没熄。
贾琮跪进来的时候,王太医正站在当地回话,一条一条,列数凶险:“……咯血不止,高热灼手,脉散而数,元气欲脱。老朽行医三十年,不敢欺瞒老太太。姑娘这病,九分九是……预备着吧。”
贾母歪在罗汉床上,眼睛肿成一条缝,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王夫人坐在下首,手帕按着眼角,垂泪不语。邢夫人眼观鼻,鼻观心。凤姐立在贾母身后,眼圈也是红的。
“老太太。”贾琮跪在当地,声气不高,“孙儿能治。”
满屋的念佛声、抽气声,齐齐断了。
王太医猛地回头,见是他,胡子都翘起来:“大胆!人命关天的当口,哪儿来的黄口小儿,也敢在这里狂言!”
“太医。”贾琮跪着,声气平稳,“孙儿只问一句。姑娘这病,太医治了四年,止住过血没有?”
王太医一噎:“血症缠绵,本就棘手,医家治得了病,救不了命……”
“缠了四年,越治越重。”贾琮从怀里取出两宗东西,双手举过头顶,“老太太明鉴。这一册,是姑娘历年的药方,人参、黄芪、熟地,一年比一年加码,到后来参芪并用,还添肉桂二钱。这一张,是紫鹃记的时辰,姑娘夜夜亥子之交咳得最凶,血先于咳,血色发暗。孙儿斗胆,当着老太太,把这病的来龙去脉,说个明白。”
鸳鸯下来接过,呈到贾母手里。贾母撑着坐直了:“说。”
“姑娘的病,根不在肺,在肝。”贾琮接着说,“先天底子薄,心脾两虚,这是虚劳的底;又兼肝气郁结,郁久化火。火郁在肝,上灼肺金,所以咳;火迫血行,血不归经,所以咯血。医书上管这叫木火刑金。咳是枝叶,血是枝叶,肝里那把火,才是根。”
“一派胡言!”王太医喝道,“咯血病位在肺,医典明载!”
“医典还载,见血休治血,治血先治火。”贾琮抬眼,“孙儿再请问太医,既然病在肺,这四年的人参黄芪,怎么把一副虚弱的身子,治成了今日血涌如泉?温补的药,燥热的性,一年一年喂下去,火全压进了血分。灶膛里的炭捂了四年,昨夜这一场大咯血,是积年的燥热药,生生逼出来的。”
“你!”王太医额上见了汗,“血脱者益气,独参汤吊命,千古不易之法!”
“血脱益气,说的是气虚不摄。”贾琮寸步不让,“姑娘素日的脉底是弦,肝火挟热,此刻必然带数,指下如按琴弦,这是肝火的脉。气虚的脉,弱而散,两路脉象,云泥之别。参汤甘温助火,这时候灌下去,一口参汤一蓬火,火高一寸,血涌一分。太医昨夜把人参加到一两,姑娘的血,止住了吗?”
满屋死一样的静。
王太医张着嘴,一个字没出来。凤姐立在贾母身后,飞快接了一句:“回老太太,没止住。夜里又换了两回帕子。”
王太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寻着一条:“就算、就算你说得有几分歪理,你那点师承,游方野道之术!那葛道人,老夫使人查过,城西一带,查无此人!”
“城西土地庙,香火簿上有落款。”贾琮不慌不忙,“庙祝认得那位背药箱的葛道爷,年年有人替他去烧香挂名,账都记着呢。太医遣去的人,只怕是问错了庙门。再说了,孙儿行医这些日子,姑娘初起那场高热是孙儿手上退的,这一个多月一诊有一诊的脉案,咳减了,血止了,觉睡稳了。治得好治不好,病人身上写着,比谁的招牌都硬。”
“好了。”贾母拍了一下扶手,“我老婆子不问师承,只问死活。琮哥儿,你说能治,你拿什么治?”
“凉血,止血,清肝,滋阴。”贾琮伏下身去,“老太太,孙儿接手这一个多月,姑娘的亥咳从六七阵减到一阵,夜夜安睡,这是紫鹃雪雁日日看着的。孙儿知道她的脉底,知道她的病根,这一剂药下去,孙儿拿命担保。”
“担保?”王太医冷笑,“你一个庶出……”
“治不好,孙儿甘领家法,打死无怨。”
贾琮磕下头去,额头贴着金砖,声音从地上透上来,一个字是一个字:“老太太,太医说预备后事,那是等死。孙儿手里这条,是活路。横竖是赌,求老太太,赌活路。”
满屋没人出声。灯芯哔剥了一声。
罗汉床上,贾母撑着鸳鸯的胳膊,慢慢站了起来。老人家的眼泪挂在腮边,手里的佛珠往案上一拍,脆响。
“都听琮哥儿的!”她一字一顿,“开我的库,要什么药,拿什么药!谁再拦着,先来回我!”
王夫人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老太太,这关乎玉儿的命,要不再多请几位太医会诊……”
“太医太医!”贾母声气陡然拔高,“太医要顶用,我的玉儿何至于躺到今日!”
王夫人低下头去,不作声了。
王太医站在当地,脸上青白不定,半晌,拱了拱手,提起药箱,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贾琮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贾琮没心思去分辩。
潇湘馆里,药香混着血腥气,呛人。
贾琮跨进那道拦了他一天一夜的门槛,第一眼先看病人。黛玉躺在帐子里,脸白得透青,唇上一点血色也无,呼吸又浅又快,额头烫得灼手。枕边的帕子堆了一摞,条条浸着暗红。
紫鹃和雪雁跪在一边,哭得没了声息。
“都出去,留紫鹃一个。”贾琮挽起袖子,“雪雁去烧滚水,另备一盆温的。窗户开条缝。廊下那些婆子,叫她们把嘴闭上。”
方子他昨夜就写好了,此刻又默了一遍。犀角磨汁,生地黄、赤芍、丹皮凉血散瘀,白茅根、藕节炭、侧柏炭止血,佐一味茜草,引血归经。贾母库里的老犀角,鸳鸯亲自捧了来,寸许长的一截,比金子还金贵。
药吊子咕嘟咕嘟滚起来。贾琮守在炉边,看火,看汤,看那截犀角在碗里磨出浓汁。
药煎得了,头一道难关来了:人昏着,牙关紧咬,药喂不进去。
雪雁急得直掉泪:“姑娘咬着牙,掰都掰不开……”
“银匙来。”贾琮拿干净的细布裹了匙柄,俯下身,一只手托住黛玉的后颈,一只手稳稳探进齿关,一点一点,撬开一道缝。“紫鹃,扶姑娘侧着头。慢着喂,一勺,停一停,再一勺。急不得,呛一口,前功尽弃。”
屋里静得只剩药汁过喉的一点细响。
一勺,两勺。小半碗药,喂了小半个时辰。贾琮的袖子叫汗浸透了,托着人的那只手,始终不抖。
他心里清楚,这一勺一勺灌下去的,是她的命,也是他穿过来这一个多月挣下的全部声名。成了,满府再没人敢拿庶出两个字压他;败了,他自己在老太太跟前立的军令状,家法候着,打死无怨。
药尽,他把人轻轻放平,三指搭上腕子,闭眼,数脉。
弦,数,却比方才灌药前,沉住了一分。
他睁开眼,对紫鹃说了今夜头一句囫囵话:“药下去了,脉沉住了一分。守着,一个时辰后,照原样再喂一遍。”
紫鹃捂着嘴,眼泪淌了满手,重重点头。
这一夜,荣国府里没人敢合眼。
贾琮守到药香散尽,出得馆来,立在回廊下回望。贾母正房那头,灯还亮着,佛珠声断断续续,顺着夜风飘过来一丝。王夫人房里的灯亮着,东跨院的灯也亮着。多少双眼睛,明的暗的,都同他一样,盯着身后窗纸上那一点将熄未熄的光。
都在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