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宿没睡踏实的,反倒是贾琮。
睁眼头一件事,想起的是昨夜灯影里那一角发黄的帕子。姑娘家的心事他管不着,可压箱底多少年的东西,偏在大病将愈的当口翻出来,这里头的分量,他掂得出。鬼门关好闯,心病这一关,难。
天刚亮透,他提着药箱进了潇湘馆。
紫鹃守在廊下看药吊子,见他来了,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三爷,姑娘今儿五更就醒了,坐着梳头,没用我扶。”
“好事。”贾琮搁下药箱,“胃气回来,人就想着动弹了。”
里间传出黛玉的声音,还是挑刺的调子,底气却比前日足了大半:“大夫进门不报脉,先跟我的丫头盘底细,这是哪一家的规矩?”
“大夫家的规矩。”贾琮掀帘进去,“望闻问切,问字排第三。姑娘肯骂人,说明中气足了。”
黛玉坐在窗边贵妃榻上,披着件月白夹袄。脸色还淡,两颊透出一点血色,不再是前些日子纸似的白。贾琮搭脉,三指落上去,凝神半晌。
脉沉下去了,不快不慢,一下是一下,指下有了根。
他收指。悬了这些日子的一块石头,到此刻才算落地。三更呛血他没敢说满,五更热退他也没敢说满,今日这脉象摆在指下,关,闯过来了。
“怎么样?”紫鹃跟进来,手里绞着帕子。
“死不了。”贾琮说,“方子减半,减了分量。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少琢磨。”
紫鹃眼圈一红,扭过头去抹了一把。
黛玉没哭。她看了贾琮一会儿,说:“你这话,该去跟王太医讲。他断我’预备着吧’那一晚,满府都听见了。”
“他断他的,我治我的。”贾琮收拾脉枕,“太医院的招牌砸不砸,不归我管。”
“嘴硬。”黛玉垂下眼,唇边那点弧度到底没压住。
雪雁端着新沏的茶进来,搁在几上,手脚比往日轻快,走路都带风。小丫头这些日子跟着担惊受怕,眼下云开了,脸上藏不住事,给贾琮倒茶的时候,茶都多斟了半分。
“烫。”黛玉瞥她一眼。
雪雁吐了吐舌头,退到一边去了。
贾琮把减好的方子写出来,交给紫鹃,又交代:“汤药改丸药,制成蜜丸,早晚各一丸,温水送下。灶上不用整日守着吊子了,姑娘闻了这些日子的药味,叫屋里透透气。”
“那,那个说话的方子呢?”紫鹃问得小心,“还作数么?”
里间静了一瞬。
“作数。”贾琮说,“那味药不煎,天天都在。”
黛玉没抬头,手指在膝上的帕子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姑娘见好的信儿,风一样吹遍了全府。
晌午不到,鸳鸯来了,捧着一个食盒,里头是老太太小厨房熬的燕窝粥。她进里间瞧了一圈,出来拉着紫鹃问了半天,临走在廊下遇见贾琮,站住了。
“老太太听了信儿,念了半早上的佛。”鸳鸯压低声,“叫我问三爷一句话,姑娘这病,除根了么?”
“身的病,除了根。”贾琮答,“心的病,得慢养。老太太若问,就回这一句。”
鸳鸯打量他一眼,点点头去了。
出园子这一路,光景不一样了。沁芳桥边浆洗的婆子见了他,搓板都停了,起身福一福;抬花的小丫鬟隔着老远就脆生生喊”三爷”;连巡夜的婆子凑在一块儿咬耳朵,见他过来,齐齐噤声,等他走远又嗡嗡起来。
贾琮不用听也知道嗡嗡的什么。琮三爷三个字,从前在这座府里是查无此人,如今挂在了人人嘴上。透明人这三个字,算是揭过去了。
他没得意。得意这个东西,他上辈子在诊台前就戒了。
过了两日,黛玉能下榻了。
紫鹃搀着她,一步一步,出了潇湘馆的院门。这是病倒后头一回。日头正好,竹影筛了一地,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仰头眯了眯眼,好半天没动。
“姑娘慢些。”紫鹃小声说。
“闭着眼躺着那些天,我以为再见不着这片竹子了。”黛玉说。
这话贾琮听见了。他算着复诊的时辰进园,正走到竹林外,脚步就停了。进,还是不进,他掂了掂,今日该减药,医嘱得当面交代。
黛玉先看见了他,也不避讳:“大夫又来查铺盖?”
“查药。”贾琮走过去,“今日起,汤药改成丸药,慢调。”
一行人顺着甬道走到沁芳桥边。桥下水声哗哗,风过水面,带着潮气。黛玉走乏了,在岸边那块大石头上坐下,紫鹃去亭子里取披风。
石头上就剩他们两个人,隔着三步远。
“那一晚的事,紫鹃都跟我说了。”黛玉望着水面,忽然开口,“军令状,家法,撬牙关灌药。我这条命,是你跟阎王爷抢回来的。”
“是姑娘自己不肯撒手。”贾琮说,“药治得了身,治不了想死的心。姑娘五更天把热退下去,是你自己要活。”
“歪理。”黛玉扭头看他,眼里有水光,却不让它落下来,“我从前不信这个。如今信了。这一谢,你受着。”
她站起来,端端正正,福了一福。
贾琮侧身让了半礼,没敢全受。他看着这个刚从鬼门关上回来的人,风把她的裙角吹得乱飞,人瘦得一阵风能刮走,脊梁却挺得直。
“姑娘。”他说,“我治的不止是病。”
黛玉一怔。
“病好了,往后的日子还长。”贾琮把话收住,“长到什么程度,姑娘养好身子,自己看。”
紫鹃取了披风回来,给黛玉披上,谁也没再提。
桥那头有笑声滚过来,湘云拎着个荷包,一阵风似的杀到跟前。
“我就知道你能下地!”她咬舌咬得更急,“爱哥哥昨儿还跟我打赌,说你月底才能出屋,我赢了他一碟子胭脂米!林姐姐,你坐这儿吹风,也不差人告诉我一声!”
“你这一嗓子,满园子都知道了,还用差人?”黛玉说。
湘云挨着石头坐下,掏出荷包里的话来,一串一串的,说史家的猫,说宝玉新得的鬼脸花儿,说到兴头上手舞足蹈。黛玉听着,偶尔顶她一句,眉眼是松的。贾琮站在三步外看着,没插话。
这一场大病,园子里的人都瘦了一圈。如今听这一处笑闹,才像是把日子还回来了。
湘云闹够了一阵风又刮走,说是去稻香村寻大嫂子。石头边重归清净。
往回走的时候,黛玉忽然淡了一句:“病里收拾了些旧东西。该烧的烧,该留的,还是留着罢。”
贾琮嗯了一声,没接话。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也知道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出园子,绣橘在角门边等着,福了一福。
“三爷。我们姑娘让带句话,孙家前儿又遣人来瞧姑娘的’病’,问什么时候好利索。”绣橘声音压得低,“我们姑娘说,不急着好,慢慢病着。”
“告诉二姑娘,稳住了。”贾琮说,“她这一’病’,值钱。”
绣橘去了。贾琮站在角门边出了一会儿神。孙绍祖三个字隔三岔五就要从门缝里钻进来一回,迎春的缓兵之计,缓得了一时,缓不了一世。这条线,他得腾出一只手来收拾。
回到小院,天擦黑。青儿从外头跑进来,气都没喘匀。
“三爷,方才老爷书房的小厮来了,在廊下站了半盏茶才走。”
“说什么?”
“说老爷请三爷明儿卯时,书房过去一趟。”青儿咽了口唾沫,“三爷,卯时。老爷议事待客,从没这么早过。外头都传遍了,说老爷要跟三爷单独说话,阖府上下,都在猜呢。”
贾琮搁下药箱,应了一声知道了。
灯点起来,他坐在桌前没动。贾政这个人,初一十五的书房他去过,考教也经过,可屏开众人、卯时单传,这是头一回。三千两的派款刚压到府里,老爷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见他,这里头的文章,比请安问安深。
是福是考,明早卯时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