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天没亮透,贾赦院里就打发人催了两趟。
贾琮把针包、脉枕和三服备用的丸药一一理进药箱。青儿在旁边低声絮叨:晴雯那边昨儿炖了一回川贝梨,托人捎话,问三爷几时得空过去再瞧瞧脉。贾琮扣上箱扣,嗯了一声。
图什么的话,那丫头问过紫鹃,也问过他。这事先搁着。今日是韩府。
到东跨院门口,贾赦已上了车,掀着车帘等他,一张脸在晨光里泛着油亮。
“磨蹭什么。”贾赦往车里挪了挪,“韩大人是兵部的堂官,人家肯赏这个脸,是你的造化。到了那儿,眼睛放亮些,话放圆些,别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贾琮上车坐定,应了一声是。
“还有,”贾赦把嗓子压下来,“诊金的章程你记着,外头的进项,一半交到公中。这是规矩,也是孝心。”
车轮碾着残雪,咯吱咯吱地响。贾琮望着帘外退去的街面,把这趟差事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看诊是看诊,铺路是铺路,老爷要的是后者。巧了,他要的也是后者,只是两条路不是同一条。
韩府在城西,门前一对石狮子擦得发亮。门房听说是荣国府来应诊的,一路小跑进去回话,不多时,大开的中门里迎出个管事模样的人,连声请进。
贾赦整了整衣冠,迈步在前。贾琮提着药箱跟在后头,鼻尖先闻到一股陈年的檀香,底下沉着暖阁里煨着的药气,苦底透出一点甜。
韩大人靠坐在榻上。五十余岁的人,原是行伍出身,如今鬓角花白,瘦得厉害,两条腿叫厚毡子裹着。见他们进来,撑着手肘要起身,被贾赦抢先一步按住。
“大人使不得。”贾赦满脸堆笑,“带病的人,讲什么虚礼。”
韩大人笑了一声,嗓音发哑:“贤父子肯登门,是给我面子。”他抬眼看向贾琮,“这位就是府上的琮哥儿?”
贾琮上前见礼,把脉枕搁在榻边小几上,三指搭上去,阖目半晌。
脉沉细数,尺脉尤弱。再看面色,颧上一片浮红,嘴唇干得起皮。问饮水,一日要灌六七壶;问小解,频而浑浊。膝踝两处肿着,指头按下去一个坑,半晌才缓缓弹起。案头摊着几纸太医的旧方,他一张一张看过去,温补的居多,独活寄生加减,参芪堆得结实。
又问夜里的光景。韩大人说,疼在下半夜最凶,膝盖里像塞了一把碎瓷,翻来覆去,天蒙蒙亮才迷糊一阵。再问口里的滋味,苦中带甜,晨起舌苔厚腻。贾琮听到这里,心里那张图已经拼全了。
榻边侍立的韩府老管家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回爷的话,太医院的老爷们都说,大人的腿是寒湿入骨,非温药不能化。”
“寒湿是表象。”贾琮没抬眼皮,“大人一日六七壶水下去,小便还是浑浊的,这不是寒,是燥。燥伤津液,津亏血滞,血滞则脉道不利,寒湿才乘虚占了膝盖。先治燥,燥一退,寒湿自退。”
老管家张了张嘴,没驳出来。
“大人这病,”他收手,“是两病缠成了一处。消渴是旧根,痹症是新枝。消渴的日子久了,阴津亏耗,血行不畅,筋脉失了濡养,这才肿,才疼。旧方治痹,只顾着祛风散寒,参芪温热一味一味添下去,是把柴往灶里塞。”
韩大人听得直起腰来:“那依你?”
“先养阴生津,再通筋络。”贾琮提笔开方,生地黄、麦冬、知母、白芍、牛膝、秦艽、桑枝,笔停了停,又添一味鸡血藤,“汤药一日两服。今日先施一回针,替大人把腿上的疼松下来。”
针下在足三里、阳陵泉、三阴交、太溪几处,行针小半个时辰。起针时,韩大人试着屈伸膝盖,眉头一松,当真扶着人下了榻,来回走了七八步。
“松快了。”他回头望着贾琮,眼里有了光,“太医院那几位,治了半年,没叫我这么走过一趟。”
贾琮扶他重新靠坐,又把医嘱一样一样交代给老管家:汤药饭前温服,忌一切温补的膏子,羊汤鹿肉一概停了,蜜饯果子也少沾,夜里疼得凶了,就照他画的穴位图,用拇指肚揉按太溪、三阴交,每处揉到发酸为止。老管家捧着那张图,一笔一笔问得仔细,末了收到怀里,收得比银子还郑重。
贾赦在旁抚掌大笑:“到底是跟着我的!”
茶换过两遍,韩大人问起师承。
“八岁那年,”贾琮答得不紧不慢,“府城外的破庙里遇着一位游方道人,姓葛。我跟着他背了半年药箱,他走了,把一册手抄的方书留给了我。”
“可查得着人?”
“查不着了。”贾琮坦然,“道人行脚四方,早没了踪迹。倒是城西土地庙的香火簿上,还留着一笔旧施主的名录,庙祝老和尚记得那个背药箱的道人。”
韩大人点了点头,没再深问。他这样的人,半辈子见过的奇人异事多了;看那神情,那七八步路比一纸来历值钱。
临行,韩大人扶着门框送出一句:“往后常来。我这把老骨头,往后就烦劳琮哥儿了。”
贾琮躬身应下。兵部的线,这一句话算是搭上了。府里的门路都在后宅妇人手里攥着,这条线通的是外头。他在心里端端正正记下一笔。
韩府封的诊金不薄,一封足色银二十两,另有一匣川贝、两色果子。上了车,贾赦把那封银子掂了掂,抽出十两揣进自己袖中,余下的递还过来,嘴里还念着章程二字。
贾琮接得利索,反倒从自己那份里又分出五两,双手递过去:“儿子头一回应诊,全仗老爷引见。”
贾赦怔了一瞬,随即眉开眼笑,拍着他的手背连说了两声懂事。
贾琮垂眼看着车帘。钱是纸,路是桥。纸烧了就没了,桥搭起来,往后人来人往都走得。
今日这座桥上,走的是韩大人的一句”往后常来”。值多少银子,老爷算不出来,他也不指望老爷算出来。
出仪门时,韩府管事送他们上车,寒暄间漏出一句闲话:“大人这病拖了半年,前儿宫里有人到兵部回事,还说起如今的娘娘们也讲究外头的好方子,宫里的供奉使腻了,倒爱寻些民间的偏方灵药。”
贾赦哈哈应着,没往心里去。贾琮把这句话收进心底,搁在最靠里的一层。
宫里。娘娘。方子。三个词排在一处,他掂了掂分量,没言语。
回府已是晌午过后。车到二门外,贾琮先下来,刚绕过仪门,就见门洞里歇着两挂青帷小车,牲口鞍鞯齐整,车夫蹲在墙根晒太阳,车帘上绣着一个薛字。
青儿凑上来,压着嗓门:“薛家的姨太太今儿一早进的府,径直去了太太院里,关着门说到这晌午还没散。送茶水的媳妇换了三拨,谁也不许多嘴。”
正月里的日头照在残雪上,晃得人眯眼。贾琮想起沁芳桥边婆子们嚼过的那四个字。薛姨妈年节里不先给老太太拜年,倒一头扎进太太院里闭门半日,谈的什么,不必等传话,也知道七八分了。
“三爷?”青儿小声问。
“回去吧。”贾琮抬脚往小院走,“药箱先收好。明儿起,园子里怕要起风了。”
风从夹道里穿过来,吹得檐下未摘的红灯笼一摆一摆。年节的喜庆还挂在那儿,底下过路的人,各有各的心事。